風挽華抬眸看著他,眼眸若水,如訴千言,太子心頭微澀,側首避開了她的目光。
「殿下的心意挽華銘記在心。」
她輕輕道,伸手端過那杯茶,卻不飲,素指輕撫杯沿,過得片刻,才靜靜的清晰的道:「挽華此次來,是求殿下幫忙取消我與安豫王的婚事。」
房中一凝,太子端茶的手頓在半途。
風挽華抬眸,目光鎮靜的望向太子。太子亦看著她,一雙能看透世間永珍的眼眸卻無人可看透。他就用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看著風挽華,而她亦不躲不閃,靜靜對視,告訴他,這非瘋言痴語,她清醒且堅定。
許久後,太子才將茶杯放下,淡淡吐出兩字:「荒唐。」
風挽華平淡一笑,不急不躁,「予世人來說,此舉確實荒唐。」
太子正容看她,道:「與你成婚的是皇子,非你‘嫁’,乃皇子‘納’妃。古往今來,除非一方死,否則從無取締之事。」
風挽華閉目,眉間卻溢位悽色,「挽華知道,所以……」她睜眸,一雙盈盈妙目如幽潭蘊珠,「所以才來求殿下,這世間若有人能令陛下改變主意,除殿下外再無他人。」
太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問:「為何?」
「因為……與安豫王成婚,是一件比死更痛苦的事!」風挽華聲音低澀,如忍著萬般痛楚。
太子目光一閃,面現驚疑。
「殿下不要細問。」風挽華氣息不穩,擱在杯緣上的手指亦顫慄帶起輕響,顯見她心中激動,「若明日只能與安豫王成親,那我寧願去死!」
聞得她如此決絕,太子終於動容,「你……你何以至此?據本宮所知,這婚事是你親口允諾的。」
「殿下……」風挽華輕喚,未語卻一串淚珠先落,她垂首不欲人見,烏髮垂落半掩了容顏反更添悽惻。「殿下是挽華最後的希望,若依舊不行,那挽華亦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說至此,她緩緩抬首,面上淚痕未乾,可眸中透著絕然。
太子默然未語,只眉心輕攏,顯然心中疑慮重重,但他終未再詢問。
半晌,見太子依舊沉默,風挽華起身離去。
「你明知我無法置你於不顧。」身後傳來幽幽的嘆息。
風挽華一震,緩緩轉身。
太子卻起身,走至窗前,仰首望著窗外的月色,那從容的背影忽透幾分孤寂。「我答應你。」
「殿下……」
「我們三兄弟的心意你不可能不知,而今看來,許是前生有誤,才會今生無緣。」太子淡淡的口氣中藏著一抹落寞。
「殿下……」風挽華啟口,卻無法成言。
「既然你心意已決,本宮亦不再問你緣由。」太子嘆道,「此刻宮門已關,明日寅時我即進宮,盡我之力勸說父皇。」
「挽華……謝過殿下。」風挽華盈盈一拜。
太子沒有轉身,「你先回去吧。」
風挽華聞言卻未動。
太子許久未聽得身後動靜,不由轉身,卻見昏燈之下,那人靜立不語,如霧攏紫芍風姿隱綽,只是定定看著他,眸中神色複雜,悲欣皆有,似乎還有一份不可言喻的愁情。
那樣的目光令他心中微動,恍惚間有什麼奢望許久的就在那雙眼中若隱若現,似乎觸手可及,卻又朦朧緲遠。一時間,不由得魂馳意動,心醉神迷。
忽然,聽得她一聲幽幽嘆息,然後便見她走回桌前坐下。「我不想回去,我就在這裡等著,若是寅時四刻我等不來殿下的訊息,那刻……」她唇邊浮起一抹淡到極致笑,眼神波瀾不驚,「那刻我便回去。」
太子默然半晌,最後收斂起所有神思,道:「那你便在此休息一晚,明日我會著人來此。」說罷他抬步往外走去。
「殿下。」風挽華忽然又喚住他。
太子停步,回首,「還有何事?」
風挽華凝眸看著他,卻又無語。
太子心底輕輕嘆息,道:「你去睡吧,我等你睡著後再離開。」說完重在桌前坐下,抬手再倒一杯茶。
風挽華看著桌前那道飲茶的背影,心頭萬千思緒紛湧而上,最後卻垂眸一斂,輕步轉過屏風,和衣而臥。
一時室中沉寂,太子安靜的喝茶,偶爾目光掃過屏風,然後悵悵的落在前方虛空。
兩刻鐘過後,太子起身,正打算離去,卻猛然聽得屏風後一聲壓抑的驚叫,心頭一緊,疾步繞過屏風,撩起帳簾,便見風挽華臉色慘白瞪大了眼睛恐懼的看著前方,仿如神魂離體。
「怎麼啦?」他心中疼惜。
聽得他的聲音,風挽華緩緩移眸,似乎是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神魂漸歸,驀然撲入他懷中。
太子一呆,不能動彈,良久後,他才緩緩回神,柔聲安撫道:「做噩夢了嗎?別怕,只是夢。」
風挽華卻只是緊緊抱著他,身子微微發著顫,似是極為驚恐。
太子低首,看著胸前依偎的人,伸手,幾番遲疑,卻終於還是擁住懷中佳人在床沿坐下。「挽華,別怕,我在這。」
孤燈側照,將兩人身影映在床上,纏綿依依。
半晌後,風挽華似乎恢復了鎮定,緊抱著的雙臂緩緩放鬆。太子心中悵然若失,但依舊放開她,「你再睡會,我在床前守著,這次不會做噩夢了。」說著他欲轉身去搬張椅子過來,可袍帶一緊,卻是風挽華拉住了他。
太子一怔,回首。床上的人烏髮如墨膚光勝雪,衣鬢微亂姿容楚楚,眉眼含情帶憂,凝眸相看如有千言萬語,不由得心頭一蕩,再不能移動半分。
「殿下。」
輕輕的一聲,帶著嘆息,又有著莫名的情意。那一刻,他情不自禁擁住她,低首,親在她的眉心,當肌膚相觸的一瞬,神魂遠遁,只餘愛慾痴迷。
帳簾垂下,羅裳輕解,一夜春風暗渡,換一生相思暗痛。
那一晚,沉醉、迷亂而至沉睡。
第二日,他是在一陣震天的鼓樂聲中醒來,起身,一室冰冷。急步至窗前,啟窗之際,一頂花轎自街前而過,前邊駿馬紫袍,正是春風得意的安豫王。
不解憂愁的春風自視窗吹入,吹起了桌上一張宣紙,在空中蕩悠一個圈,然後落在地上,他目光垂下,紙上的兩行墨跡:
與君一夜,前緣莫問。
此生已休,來生再求。
元愷三十五年三月初四,大吉,安豫王大婚。
洞房花燭夜,安豫王滿懷歡喜的走向他的新娘,袖中藏著一支紫玉牡丹釵,他肯定他的新娘會喜歡的。
喜床上,風挽華隔著鳳冠流蘇看著一步步近前的安豫王,唇邊勾起冰寒的冷笑。她已為他準備了一柄無形的刺心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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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愷三十四年,震遠將軍檀朱雪逝於燕城。
元愷三十五年三月,安豫王娶太傅風鴻騫之女風挽華為妃。
八月,仁瑞帝崩,太子繼位,改元慶雲。
十二月三十日子時,安豫王妃生女,皇帝賜名「傾泠」,封「宸華郡主」。
慶雲四年,風鴻騫攜妻歸鄉,第三年相繼過逝。
慶雲六年,威遠侯攜子秋意亭、秋意遙拜訪安豫王。長廊裡,隔著樹蔭,傾泠第一次見到秋氏兄弟。
慶雲七年三月,秋意亭參加「羽郎會」奪得魁首,被皇帝封為「雲騎郎」,並賜婚「宸華郡主」。
慶雲十八年九月,傾泠進封「宸華公主」,降「靖晏將軍」秋意亭,由秋意遙代迎行禮。
慶雲十八年末,安豫王府大火,安豫王妃與宸華公主薨。
二十年彷彿是一個眨眼便到了盡頭。
她最後烈焰焚身,只為煙飛灰滅逃脫纏縛。
他最後命送暗箭,只為化作鬼魂地府相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