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半生空夢半生恨(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安豫王妃放開兩人,轉身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虞氏及椿兒,久久不語,殿中諸人亦不敢出聲,皆暗自思索,不知王妃要如何處置這兩人。殿中頓時又是沉凝一片。

半晌,安豫王妃才喚道:「葛祺。」

「小人在。」葛祺答。

「虞滕姬所犯之過,你說要如何處置?」安豫王妃問。

葛祺聞言一愣,然後躬身答道:「此事自然是王妃處置。」

「哦?」安豫王妃睨他一眼,再看著地上的虞氏。

虞氏亦忐忑抬頭。

安豫王妃看著她,然後冷冷啟口:「妒忌亂家口舌離親已是七出之罪!更兼不識體統不守尊卑無視國法家規,竟敢四散謠言詆誨公主,實屬罪不可赦!」

虞氏一顫,面上升起惶色。

殿中人人屏息。

安豫王妃抬目掃一眼殿中諸人,平靜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吐出幾字:「拖出府門杖斃!」

此言一齣,諸人皆驚。

虞氏更是駭然,呆在當場。她以為,她雖有過,但已自動認錯,亦成全了王妃,即算王妃要處置她,輕者罰她閉門思過,重者最多也就是逐出王府,而她有親子又何有所懼,他日為王時自可接自己回來,卻不曾想,王妃竟然如此狠決!竟然要取她性命!

葛祺亦是一驚,他萬沒想到王妃會有這等處置,一時亦不知如何反應。

青氏、成氏及珎泳、珎汐、珎沁皆是驚震在旁,幾乎不信剛才那冰冷無情的話語出自眼前這美豔絕倫的王妃。

珎泓、珎汀則怔呆當場,以為聽錯了。

「葛祺,你是沒聽到還是沒聽清?」安豫王妃冰冷的目光轉向葛祺。

葛祺抬首,對上王妃的眼睛,不由得心神一顫。那樣堅定無情的眼神,當年他亦見過,那是在二十年前,那一回,王爺亦是如此對他下令,而今日……這樣的狠辣無情竟然輪到了王妃嗎?

「王妃饒命!」地上虞氏悽聲呼喊,「妾身已然知錯,求王妃饒過妾身此回,妾身往後定然悔改,求王妃饒命!」

「王妃,求您饒過孃親。」珎泓、珎汀亦忙跪下求情。

安豫王妃如若未聞,「葛祺!」

「葛總管……」虞氏亦喚道,滿面祈求的看著他,她知道這才是一雙掌握她生死的手,「葛總管,妾身已知錯,求你向王妃求求情,饒過妾身。葛總管,你的恩情我們母子銘記在心,他日必報答,求求你看在王爺的份上,幫幫妾身。」

這一番話,軟的硬的明示的暗示的今日的來日的全都用上,葛祺又怎會聽不明白。這虞滕姬入府多年,又育有子女,服侍王爺盡心盡力,這麼些年下來,即算無十分疼愛,亦有一番情義在,若此刻處置了,王爺知曉後會如何反應?王爺入宮未回,不如稍稍拖延,等王爺回來再請示?轉回頭,看向王妃。那張美到極致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一雙眼如覆寒冰,又似燃著焰火,冰亮冰亮的,直射人心,不由得心中一寒。

那眼中有殺意!

「葛總管……」虞氏哀求。

安豫王妃輕輕勾起一抹笑,無比冷誚,「葛祺!」聲音輕輕淡淡的,可葛祺卻一抖,垂首,「小人在,小人聽明白了。」他一生只有一位主人,幾十年他都以王爺的喜為喜,以王爺的憂為憂,自然,他亦以王爺心中之重為重!側首看一眼地上一臉哀切的虞氏,心中不忍,「只是當眾杖罰,許有損王府的體面。」

虞氏聞言如墜黑淵,「葛總管……」

安豫王妃嗤一聲,眼中嘲笑,「安豫王府乃是堂堂皇親,有誰敢說王府不體面不尊貴嗎?」

葛祺一震,躬身,「王妃說的是。」然後轉身喚道,「來人!」

殿外頓有侍從進來。

虞氏魂飛魄散,伏地叩首,悽切叫道:「王妃饒命!王妃,求您饒妾身一命!王妃饒命啊!」

珎泓、珎汀亦齊齊上前跪求,滿面惶恐,「王妃,求您大人大量,饒過孃親此回!孩兒求您饒了孃親!」

安豫王妃抬眸看著珎泓,然後漠然開口:「珎泓,你覺得我處罰虞滕姬太過了嗎?」

珎泓一呆,目光看向母親,張口,卻似喉間被一隻手掐住。

「泓兒……」虞氏抬首哀哀看著他,眼中淚珠滾落。

「二哥!」珎汀焦恐的扯著他衣袖,急得直掉眼淚。

殿中諸人目光皆齊注珎泓。

「珎泓,你說虞滕姬所犯之罪該如何處置?」安豫王妃又道,目光冰涼涼的看著他。

珎泓腦後一寒,遍體生涼。低首看看地上悽惶的母親,又抬頭看看雍容華貴的安豫王妃……如何決擇?地上的是生他養他的血親,他不能做無情不孝之人……可上方立著的是安豫王府的正妃,是可以給他嫡子身份的人,是可助他登上世子之位的人,是可令他得無上榮華富貴的人……目光左右游移,腦中天人交戰。

殿中諸人無不是看著他,看他如何選,看他如何答。

許久,珎泓目光看向葛祺,可只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轉頭,目光卻掃見了珎泳唇角的一絲冷峻,頓時心頭一警。他不能輸他!而母親,是她自己認罪的,是她自入絕境,又如何救得?!

「虞滕姬罪不可赦,母親處置得當。」他閉上眼睛清晰回答。

「二哥!你瘋了!那是我們的娘!你怎麼能這樣說!」珎汀當場尖叫。

「泓兒……」虞氏瞪大眼睛看著她捨身相助的兒子,這便是她殷殷切切寄託著所有希望的兒子?!驀地,她悽聲慘笑,狀若瘋狂,「好!你……你……好個……好兒子!哈哈哈……」

葛祺示意,即有侍從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虞氏立馬揮開他們,厲聲叫道:「放肆!滾開!你們別碰我!我是王爺的愛姬!你們膽敢碰我便是死罪!」

「娘!」珎汀上前一把抱住她,悲聲泣哭,「娘!」

「汀兒!」虞氏抱著女兒,淚流滿面。

「王妃,求您饒了我娘!孩兒願意一生為奴服侍您,只求您饒了我的娘!」珎汀涕淚交流的哀求著安豫王妃。

安豫王妃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閉目跪於地上珎泓,眼中喜厭難辨,口中卻輕淡開口道:「好,好,好!好個深明大義的孩子!」好個無情無義的孩子!不愧是他的兒子,夠狠心夠無情!他日由你來繼承王爵,那麼安豫王府必會斷送在你這一代!好!好!好!她心下連連冷笑。

「葛祺!」

葛祺會意,再示意侍從,頓時又有兩人上前,四人架起虞氏便往殿外去。

「不!放開我!」虞氏死命掙扎,「王妃饒命!妾身知錯了,求您饒了我!」眼見安豫王妃無動於衷,不由轉向青氏、成氏,「兩位姐姐,看在幾十年的情份上,求你們幫幫我,幫我求求王妃!兩位姐姐,求你們啦!」

青氏、成氏素日常受她怨氣,可此刻看她釵鬢凌亂滿面淚痕著實可憐,不由也生惻隱,轉頭往安豫王妃望去,想出聲求情,可目光相接,卻都不寒而慄,到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幾個孩子更是嚇得噤若寒蟬,坐在椅上不敢動彈。

「你們放開我娘!」那邊珎汀卻猶自緊拖著母親不放,「你們大膽,快放開我娘!」

「汀兒!」虞氏緊緊拉著女兒。

可兩人又怎敵得四個大男人的力氣,眼見著便要被扯開了,珎汀悲痛難當,忍不住放聲啼哭,「娘!」

「你們放手。」驀然,安豫王道出聲道。

侍從頓時停止動作,殿中諸人驚訝的看向她,便連一直閉目的珎泓亦睜開了眼。

「王妃,求您饒了我娘!王妃,我求求您!」珎汀一把撲到安豫王妃腳下抱住她泣聲哀哭。

安豫王妃蹲下身子,伸手抬起珎汀的臉蛋,看著那滿臉的涕淚,心頭輕輕一嘆,道:「你是個好孩子,今日我便送你一言。你出身王府,他日必也是嫁入官宦名門,那你便以你孃的今日為誡,一生需記謹言慎行,莫再以為有所依仗便可胡言妄為,而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珎汀一呆,看著近在咫尺溫言細語的安豫王妃,半晌不能反應。

安豫王妃放開她起身,移步至虞氏身前,「扶虞滕姬起來。」

即刻有侍從上前扶起虞氏。

兩人隔著一尺之距相視,虞氏形容狼狽悽慘,目中有怨有恨更多的是惶恐。

「我知你心中有恨亦不服,可今日你必需死。」安豫王妃淡淡的道,神色漠然而平靜。

虞氏一呆。

「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我從未追究過,可你自己心裡最是清楚。」安豫王妃通透的眸子看著她,「我不追究,你卻不知收斂,越發肆無忌憚,你當真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才是安豫王府的王妃麼!」那雙眸中有著冷漠無情,有著從容威嚴,「你有今日,皆你自作孽!」

虞氏一震,看著眼前的人,自那雙清透如冰的眼中看著自己的倒影,然後慢慢自慌亂惶恐中緩神過來。轉頭,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葛祺漠然對之,青氏、成氏等人皆低首,而珎泓,她捨身相侍的兒子……側首避開了她的目光,不發一言。

這一刻,忽然從未有過的清醒明白了。

當她踏入這個正殿起,便已註定她此刻的命運!因為,幽居不出的王妃她第一次主動走出集雪園,從不理事的王妃她今日端坐正殿,在她坐於殿首的那一刻,便已下定的決心要取自己的性命!無論她承不承認。

如同她願為她的兒子捨身相助,王妃為了公主必會殺人!

她不可能奢望這殿中任何一個來救自己,亦等不到王爺回來,而且……即算王爺回來了又能怎樣,在王妃與自己之間,毫無疑問的他選擇王妃!當日那一盆玉牡丹便已叫她看得清楚!

回首,看著安豫王妃。

這個人,從入府的第一天便如影子般存在這個王府,二十年……她和這個影子爭了半生,生得兒女,得享榮華,以為會有機會贏,誰知一開始就是輸的。

「今生已罷,來生……來生我將今生所受的一切還給你!」

平靜的說完這話,她抬手一撩髮鬢,轉身,自己走出殿外。

「娘!」珎汀悽聲呼喚。這次,早有侍從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