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求而不得方知苦(上)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傾泠轉身,一旁的孔昭與侍女忙打起帷幔,便見亭外跪了一地的人,呂以、戚氏、戚以雅以及一堆的侍從。顯然是有人發現了此間之事報信與兩人,是以前來救人。

此刻三人一見傾泠露面,不由跪步上前,「公主,您大人大量,求您饒過以南這一次,她以後再也不敢犯錯了。」

傾泠眉頭一皺,未語。

遠遠的又一聲急喚傳來,「公主息怒!」

顧氏還隔著丈遠便急急喚道。她卻是呂氏、戚氏得信後著人喚來的,只是聞說以南表小姐觸怒了公主,公主正在西小花園裡責罰以南小姐。她不由匆匆趕來,一見現場情況不由有些蒙,只道公主雷霆震怒,也先不問緣由,先跟著請罪,「公主,是妾身的不是,沒有管教好府中之人,以至觸犯公主,還請公主責罰。」

「扶夫人起來。」傾泠吩咐。

「是。」侍女忙上前扶起顧氏。

「罷了。」傾泠又回頭吩咐一聲,內侍立時住手。

傾泠目光溜過伏在地上的呂以南,冷冷道:「記住本宮的話!」言罷步下亭子,經過顧氏身前時略略停步,「此事與夫人無關,夫人無須自責。」目光溜過地上的戚氏、呂氏、戚以雅等人,「幾位也起來,此事亦與你們無關。」然後未再多言即轉身離去,孔昭幾人忙跟上。

待公主走遠後,侍從們忙扶起戚氏、呂氏、戚以雅,幾人往呂以南看去,只見一張臉已青紫一片腫得高高的,完全不復明豔麗色。呂氏心中痛惜,忙上前,「以南,你怎麼樣?」幾名侍從也幫著扶起呂以南。

「今日到底發生何事令公主動怒?」顧氏目光一掃眾人沉聲問道。這麼一段日子,顧氏已可看出這位宸華公主是萬事不理的,也不與府中眾人主動接觸的,而今日她會令人掌罰以南,必有其因。而且呂以南品性如何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是自己所養,平日也就是小姐架子端得高了點,所以只要沒有大惡,她也就隨她去了。

一干人皆不敢答,只呂以南輕輕的啜泣聲。

顧氏目光落在亭子裡依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三名婢女,「你三人如實說來!」

三名婢女哪敢隱瞞,當下一五一十將幾人在亭子中說的話全交待了清楚。戚氏、呂氏聽後不由都道:「只不過是說了個侍女,公主卻令人掌責以南,這也太小題大作了。」

「小題大做?」顧氏目光一瞬兩人,厲聲道:「辱僕即辱其主,更何況以南親口說出‘僕似其主’,這便是親口詆辱公主!公主是什麼人?她是皇家之女,是君!辱她即辱君!她便要當場要了以南的性命那也無話可說!」

戚氏、呂氏聞言頓露惶色。

「公主入府之前我便囑咐過你們,那是帝家之女出降,而非秋家娶媳婦,需以禮相尊,萬不得怠慢不敬。」顧氏一臉冷峻,「看來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今日竟敢當著公主的面出言相辱!」

戚氏、呂氏見夫人發怒,都垂首不敢吭聲。

戚以雅見呂以南涕淚縱橫一臉悽慘的模樣,不由上前牽牽顧氏衣袖,柔聲道:「夫人息怒,我們都知錯了。只是妹妹今日已得公主懲戒,望夫人憐惜,先讓妹妹下去看看傷。待妹妹好了後,夫人要怎麼責罰都行,以雅願替妹妹受領。」

顧氏一貫喜歡戚以雅的嫻靜懂事,再一看呂以南的模樣,心中也是一軟,對扶著呂以南的侍從道:「你們扶以南小姐回房。」又對身邊的侍女道:「秋儀你去請大夫。」接著目光落在戚氏、呂氏身上,道:「今日公主已責,此事便作罷。府中若再有這樣的言行,我以家法治之!」

園中諸人皆垂首默然,待顧氏離開後,才靜悄悄的各自離去。

那日傾泠依舊去了梅園賞梅,孔昭奇怪她還有這等心情。

傾泠卻道:「我喜歡梅花不會因有那樣討厭的人而改變。」

梅園裡,一樹早開的白梅似初雪輕綻,玉潔冰清。

白梅前,孔昭望著樹下靜坐彈琴的公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當年。

當年七歲的郡主因她而與弟妹打架,而今日公主又因她而掌責表小姐。伴著公主長大,自知其性情如何,只是十餘年下來,僅有的兩次動怒,竟都是因己而起,都是因己異於常人的手而起!一時間,孔昭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歡喜又有些無以名狀的酸楚。想起王妃曾經說過,她與公主相遇,不過是天憐她們。她一直不大明白王妃話中之意。巧姨說,也許王妃是說你們有緣份,有主僕之緣,有姐妹之情份,要好好珍惜。而鈴姨則對她說,想那麼深幹麼,想得多懂得多的人往往過得不開心,你只要知道郡主待你好,你也要待郡主好就是了。

靜靜的看著白梅樹下的身影,孔昭淺淺綻開笑容,笑容天真,瞳眸無邪。

是的,無須多想什麼。孔昭一生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位公主。

那一日,西小花園的那一場掌責令全侯府的人震驚。自那以後,人人看公主的目光都帶了點敬畏,才發現這冷冰冰的不管事的公主原來動起怒來可怕程度不比侯爺低。而在知曉其因後,有的人暗暗拍手稱快,也有的覺得公主仗勢欺人,還有的莫不也覺得是小題大做,只威遠侯夫婦等人卻知決非如此。

孔昭的身份雖只是一名侍女,但在公主心中不俤是其妹。只從孔昭的言行態度便可看出。她在任何人面前,從不自稱「奴婢」。而公主,當她以「本宮」自稱時,那便是皇家的宸華公主,凜然不可違逆。

方珈、穆悰知曉此事後,卻並不以為喜。兩人私下說話時,方珈曾道:「若公主是以此立威以掌侯府,那我們倒真該彈冠相慶,只是……此事予她來說,不過是‘任性’而為。」穆悰則道「公主外表冰冷,其內怕是烈性如火。」

後來,方珈在收拾書房時,看到了桌上傾泠寫下的字,然後苦笑道:「你看她明明知道。」

雪白的玉帛紙上,數行飄逸端雅的行楷:

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注○1]

穆悰看後也道:「上以仁德服人,中以謀策籠人,下以威勢迫人。公主深知其理,可行事卻只依‘喜惡’。而世間事,又怎容得人以‘喜惡’而為。」

兩人是皇帝親自挑選了照顧公主的,其才智乃是千中挑一的,可是對著宸華公主兩人卻是一籌莫展。這位公主看似不理事,也不多言,似乎一切皆無緊要,可其意志之堅、其人之聰慧,卻是所有公主都不可比的。她只做她喜歡的事,旁人不可左右。

唉!兩人只得深深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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