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書香默默靈犀來(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秋意亭麼……」傾泠唇邊又浮一絲笑意,「是一個驕傲張狂的人。」她簡潔的一語概括。

啊?孔昭瞪眼。這麼……差勁?那怎麼配得上公主!

但傾泠接下來又道:「但同時他也是一個聰明極有才能的人。我看的這麼多書皆有他的評言,足可見他博覽群書,卻又不迂腐反而有自己的見地,予兵事上有過人的敏銳,想來確如傳言所說‘天賦絕佳的冠世將才’,而且從這些評言中還可看出他性格剛毅,行事果斷。」

「那……」孔昭眨眨眼,「這不挺好的嘛,前面的缺點跟後面的比起來完全不算什麼麼。」

「還有一點,其人有野心有抱負。」傾泠又低低加一句。

「野心?什麼野心?」孔昭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想到某點不由無比震驚,「難道他想當皇帝不成?」

噗哧!傾泠一笑搖頭。

「那是什麼?」孔昭側頭想了想,然後一拍手掌,笑道:「啊,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想當天策上將軍!」

傾泠聞言卻不答也不反駁,只是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比之那,應該更為壯闊。」

「啊?」孔昭嚇了一跳。天策上將軍還不夠大?那可是皇朝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位置,二百多年來,總共也才得兩位!一位是現今的皇弟安豫王。一位是開國之初的昀王殿下皇雨,朝晞帝逝後他輔助幼主延治帝,護佑國朝數十年,在延治帝親政之時特為他設「天策上將軍」之位,諸王之上,百官之首,統帥天下兵馬。

「‘天策上將軍’可以每朝每代皆有,但他要做的是———秋意亭———是古往今來唯一的一個!千百世過後,他依然光耀史冊!他的抱負一個‘天策上將軍’又怎能容納得了的。」傾泠眼中蘊著一抹笑,似是讚賞似是感概。

「啊……」孔昭開始驚歎,「駙馬的野心還真不小!」在她看來,那是她無法想象的事兒。

「所以……」傾泠看著孔昭,「對著這樣的人,你覺得如何?」

孔昭有些臉紅,憨憨的答道:「奴婢覺得駙馬很好,很讓人喜歡。」

傾泠一笑,卻又瞬間萎落。是的,秋意亭如此優秀,自然讓人歡喜……

「那二公子給公主看這些書,就是希望公主會喜歡上駙馬?」孔昭忽然福至心靈道。

傾泠聞言,驀然間覺得倦怠,這滿室的書也不能令她生出一絲歡喜輕快來。

「公主?」孔昭不解的看著她,不明白剛才還笑著的公主怎麼一瞬間就斂了笑暗了眸。

「他也是用心良苦。」傾泠幽幽一嘆,然後放下書,起身離了書樓。

孔昭忙拿過桌上的書跟上她,看著前頭的公主,心頭一片茫然。她年紀小小心思單純,公主有時說的一些話她總不能理解,也看不出公主心裡在想什麼,只不過她並不在意,她只要能呆在公主身邊,能看著公主舒服自在過日子,那她便心滿意足。只是此刻,如此模樣的公主卻是她第一次見到的,這令她有些憂懷。

公主是不開心。她知道,儘管她不知道原因。

這一次,傾泠倒沒急著回德馨園,而是順著林間小道隨意走著,走了半晌工夫,也不知走到哪了,忽地鼻端聞得一股清苦的藥草香味,她心中一動,幾步過去,果然看到一片藥圃。原來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後園。

「公主,這就是二公子所種的藥圃吧。」孔昭雖不識得藥草,可聞著味道也知是藥了。

傾泠在藥圃邊上停步,看著空無一人的藥圃,怔怔出神。

那一日清晨,白霧繚繞,晨風沁涼,她循著清苦的藥草香來到了這裡,然後遇到了他。

那日情境,如夢似幻。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入府以來唯一一次見到他。

「公主?」孔昭見她呆呆站著不由輕喚一聲。

「回去罷。」傾泠轉身即走,步履匆匆。

孔昭忙快步跟上。

回德馨園後,罕有的傾泠並未如以往一般呆在書房看書,而是抱著琴到了德馨園最幽靜的梅園裡,對著一園的梅樹彈了半天的琴。

前一曲是氣勢恢宏的《將軍令》,後一曲卻是婉轉柔美的《出水蓮》,才彈了清冷低沉的《月出》,忽然又轉入了纏綿哀傷的《綠水怨歌》,還未彈完,又一掃低迷來了一曲高亢激越的《踏雲曲》……

琴曲繁多,音調繁雜,德馨園裡聞者心煩意亂,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

「公主心情很煩悶。」方珈宮中長大,自是通曲歌,從這些琴曲中能聽出琴者的心音一二。只是她自與公主相處以來,已知其性情淡漠,不理世事,諸生萬物皆不縈於心,更不曾有過煩悶憂愁之事。「孔昭,今日園外有何事擾到公主了嗎?」

孔昭搖搖頭。「今日也就和往日一樣,去書樓取了書,然後隨意走了走便回來了。」

「哦?」方珈便也不解了。何以公主今日會有如此心境?

就在這時,琴音忽又一轉,卻是一曲《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琴兮僩兮,赫兮啹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注○1]

孔昭雖是單純,可她知《淇奧》。公主曾經教過她讀書寫字,也教過她詩詞和曲而唱,她知道這《淇奧》是一支什麼樣的琴曲,也知道這是一首什麼樣的詩。

只是……公主為何彈此曲?

今日書樓裡明明一開始公主提及駙馬時挺開心的,可怎麼一轉眼又不開心了?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水邊……綠竹……

孔昭似懂非懂,半明未明的望著梅樹下的公主。

第二日,傾泠便將書還回了原處,而未再取旁邊的書,只是在另一書架上取了一本書,自然是沒有秋意亭評言的。經過書桌時,她提筆留下幾字,便與孔昭回了德馨園。

落日熔金,暮風徐徐,一日便又將過去了。

步過青池,穿過竹林,帶著一身的藥香,秋意遙推開了書樓的門。近些日子,他總是在用過晚膳時來書房呆一會兒,自然,這時刻才不會碰到任何人。

走過一排排書架,然後在窗前的書架前停步,目光在那本《論東朝百戰》靜靜停留片刻,又靜靜移開,掠過旁邊時微微一怔。那裡並沒有空出一個位置……這一次並未如以往,她取走他備下的書。

伸手取過那本《東書》,隨手一翻,便見兄長的評言,片刻,輕輕嘆息一聲,放回。

移步,到了書桌前,卻發現桌上攤著一張玉帛紙,紙上一行不大不小的行楷,字跡端雅筆風卻顯得隨意。

多勞傷身,多思傷神。

莫若隨緣,無悲無憂。

目光掠過那兩行字,神思微怔。

莫若隨緣,無悲無憂。她果然是知道的,心頭浮起欣慰,卻又夾著苦澀。自己這樣一番作為,看來是「多餘」了,她要一切隨緣,不必要他如此「刻意」的展現一個秋意亭在她眼前。

目光掠過筆架,一支沾墨的紫毫。

想著她坐於書桌上提筆揮墨的情景,不由伸手,卻在指尖即要碰觸紫毫的一剎堪堪停住。手一顫,握拳,收回。眸中一瞬間閃過複雜情緒。終只是輕輕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樓外暮風更冷,暮色已濃。

瑟瑟竹林中,他孤影獨行。

本書首發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