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侯此次過安豫王府確是為延婚一事而來。
元戎為爭昆梧山脈再次興兵,恰秋意亭代天子巡視各州軍務至墨州。他素知長子秉性,既遇兵事,那不退元戎是絕不肯回帝都的。昨日已接他親筆信,言已奏明陛下。今日陛下果然召他入宮詢問,明日便會下旨延婚。雖說延婚是由陛下決定的,但威遠侯還是覺得有些愧疚,是以今日還是親自過府向安豫王先知會一聲,另再鄭重表示歉意。
這門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延後,說起來還真賴安豫王的成全。先別說兒子要出兵需徵得他這位天策上將軍的許可,就這每次延婚的事,若他不樂意只要稍表顏色,想來陛下就會下旨召兒子回來的。
果然,威遠侯的話只是開了個頭說明了意思,安豫王便擺手讓他省卻了後面那一堆的歉意,只道:「意亭為國而忘私,本王只有嘉許豈會責難,秋兄不必多慮。」
與安豫王相識多年,交情非比尋常,再且威遠侯向來武人性格不喜文皺皺的一堆虛禮,所以聞言也就真不再客套了。
兩人對坐品茶,就墨州的兵事商討起來,說些了話眼見天色不早,威遠侯便打算告辭回府。剛起身,卻見剛才還與他有說有笑的安豫王忽地眼睛直直的看向門外,不由驚奇,便也往門外望去,只見長廊裡遠遠的一道身影漸行漸前,看體態似是女子,暮色已重,不大看得清來人面貌,可那人周身似籠華光豔韻,讓人難以移目,待到門口看清來人,那奪人的瑰姿頓令威遠侯呆立當場。
這是否就是文臣們口中的傾國之色?
也不知過得多久,才緩緩迴轉神來,卻見那麗人已行至了身前,一雙妙目正瞅著自己。這女子從未見過,但想來必是王府的女眷,只是怎的忽然出現?威遠侯不由轉首往安豫王望去,卻見安豫王只是怔怔望著麗人,臉上神色似喜似怨,驀地腦中靈光一閃,明瞭眼前之人身份。
「小侯拜見王妃。」當下屈身行禮。
「侯爺不必多禮。」麗人伸手虛扶,輕輕淺淺的道,「素聞威遠侯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那聲音比威遠侯一生聽過的所有靈音妙語都要好聽百倍。
「不敢。」威遠侯起身,依舊垂首不敢對視,「小侯粗人,王妃謬讚了。」
安豫王妃素手回袖,看似隨口的問了一句:「侯爺今日過府不知是為何事?」
威遠侯聞言不由抬首,正碰上安豫王妃的目光,一時心頭微震,不由俱實答道:「小侯前來乃是為小兒與郡主的婚事而來。」
「喔。」安豫王妃淡淡的勾一抹笑,昏暗的廳中頓有華光微耀之感。「其實妾身前來,是想就小女與令公子的婚事請教侯爺。」
威遠侯一怔,忙答道:「王妃請講。」
「侯爺過府,是否是為延期而來?」安豫王妃依舊面上帶笑,神色間也是極其淡然。
「這……」威遠侯想不到安豫王妃問得如此直接,而且聖旨還未下,這……
「請侯爺具實以言。」安豫王妃又輕輕加上一句。
威遠侯只得答道:「王妃所言不假,小兒依在墨州邊城,不能趕及與郡主的婚禮,陛下已定明日下旨,婚期延後。」
「喔。」安豫王妃淡淡應一聲,然後便久久不曾開口。
威遠侯一時弄不清王妃前來之意,又對著這樣平生未見的瑰絕麗色有些敬畏又有些侷促,心中也奇怪安豫王怎的毫無動靜,於是目光悄悄移過。桌前安豫王眼觀鼻,鼻觀心,仿似這廳中就他一人般,只是在靜靜的坐著。
「侯爺。」驀地安豫王妃再次開口,「小女與令公子婚事定下已有十年之久,然而屢次不得成婚,想來是天意不許此姻結成,是以妾身想,這樁婚事不如解除的好。」
「什麼?!」威遠侯以為聽錯了。
「妾身想兩府解除婚約。」安豫王妃再次清晰明瞭的道。
這一回,桌邊端坐的安豫王也移目看向了安豫王妃,雖驚訝不已,但依未開口。
威遠侯大驚,「王妃,這……這怎麼可以?」
「有何不可。」安豫王的微笑已斂,清凌凌的妙目裡一片冰冷,「每次婚期將臨,令公子必有國事縈身,足可見小女與令公子無緣。既然如此,又何必束於此約,不如各自另配佳偶,才不至誤兩人。」
威遠侯聞言不只是覺得為難,而是深感為難。「王妃,此婚事乃是陛下所賜,怎可輕言解婚。」皇帝賜的婚敢自行解除,那是不要腦袋了。
「原來侯爺是擔心陛下降罪。」安豫王妃重綻微笑。
那笑不含譏誚,甚至是非常美麗的,但威遠侯看著就是有些臉熱。
安豫王妃緊接著又道:「那就請侯爺直接向陛下奏明,此乃妾身之意,若陛下真要降罪,妾身一人承擔。」
這話一說出,威遠侯微微一凜。他知婚事屢次被延,王妃前來,定是心有不豫,他甚至都做好了準備,伸長脖子等著王妃的怒氣,只是他完全沒想到王妃不是來抱怨發怒的,她是要解除婚約!而且立意堅定!
於是,他呆在了那。
安豫王妃也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等待答覆。
侍從輕手輕腳的入內,點亮了廳中燈火,頓時明亮起來,而廳外已籠於陰暗的夜幕下。
沉默了良久,威遠侯轉首望向一言不發的安豫王,盼著他能有點表示,可安豫王卻只是望著面前的茶杯,指尖一圈一圈畫著,竟是置身事外。
威遠侯按下心中訝異,重望回安豫王妃,那雙美目清凌通透,無一絲猶疑與虛妄。於是,心頭的決定不再有絲毫遲疑,鄭重道:「王妃,婚期屢延皆因小兒之過,小侯明日即進宮向陛下請旨召回小兒。九月,全帝都的百姓都將矚目郡主與小兒的婚禮。」
安豫王妃微微訝異的睜眸,然後她微微一笑,頷首。
「王爺,王妃,小侯就先告辭了。」威遠侯致禮告辭。
「侯爺慢走。」安豫王妃側身禮送。
「葛祺,替本王送侯爺。」安豫王也起身。
「是。」一直靜侍於暗處的葛祺現身。
眼見葛祺送走威遠侯,安豫王妃便也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