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秋大公子今日當街打了武家霸王,一拳就把人打趴地上不能起來,滿街的百姓都在叫好。」
「聽說秋大公子又立軍功,陛下賞賜殊厚。」
………………
聽說了許多許多,於是便會想起幼時隔著長廊見到的那個銀衣少年,會想起他舞劍如龍的英姿,會想像他而今的模樣……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注○4]
每每想起時,腦中總是浮起此詩,他許就是這樣的。
白雪飄,紅梅豔,十五歲生辰就那麼悠然而來。
及笄禮後,威遠侯親自過府議婚。
在皇朝,男女婚姻需經過意約、親約、禮約、和約、書約五禮方成。
意約,乃婚說。
親約,乃男、女方先後遣人至對方家提婚。
禮約,乃兩家贈以對方婚定信物。
和約,乃男、女方擇地相見,共譜琴瑟和曲,以定白首之約。
書約,乃男、女方在長輩、親友見證之下書誓為約,共許婚盟,同定婚日。
因是皇帝早早便賜下的婚事,又是王室與侯府聯姻,是以五禮與民間略有不同。意約、親約、禮約兩府都按禮而行,只和約、書約兩禮免了,而是由太儀府將一年的吉日選出,再呈報皇帝,最後由皇帝選定日子。
那次婚期,定於當年的五月十二日。
只是二月中時,然州邊城傳來南丹犯境的急報。
秋意亭金殿請纓,皇帝准奏。
然州遠在千里之外,邊疆戰情如何她並不曉,只是婚期臨近時,然州州府呈上一份奏摺「南丹十萬犯邊,幸秋將軍英勇善戰數退敵軍。五日,敵再犯,秋將軍率五萬軍出戰,一箭取敵酋,敵潰。將軍乘勇追擊,再會路將軍三萬大軍,欲驅敵疆外。戰前曰:‘若予追敵恐不能速歸,必誤婚,汝代予請罪。’」
皇帝閱畢,並未降罪,反下詔嘉獎,又下旨婚期延後。
秋意亭直到七月初才回到帝都,帶著南丹臣服的降書。
皇帝令太宰城門親迎,金殿上又恩賞不斷,並召太儀府再選吉日為秋將軍完婚。
婚期選在了第二年的三月十五日。
只不過來年開春時,北邊的古盧又再次毀約犯邊。
秋意亭再次請纓,皇帝曾婉勸。但秋意亭慨言「國不安,何安家。」
皇帝准奏,秋意亭赴邊。
古盧是皇朝的宿敵,數百年來與皇朝爭戰不止,古盧人是草原上的孤狼,勇猛善戰,又是有備而來,是以這一場戰事呈膠著狀態,從二月打到三月,眼見著婚期又至,秋意亭親筆上奏「不退古盧不歸。」
皇帝金殿上贊其「一心為國」,下旨婚禮延後。
那年冬,秋意亭凱旋歸來,帶著肩上一道見骨的刀傷。
將古盧驅兩百里外,斬敵首五萬,隔了百年,古盧王再次俯首稱臣。
金殿上,皇帝閱降書,龍顏大悅,封秋意亭「靖晏將軍」,恩賞無數,再召太儀府,待靖晏將軍傷好後,選佳期為其完婚。
第二年,秋意亭傷完全康復時已是初夏,太儀府再選吉日呈奏,定於九月十八日,也就是下月。
十五過了,十六過了,十七也過了……
可婚禮看來似乎是遙遙無期。
怎麼會沒有在意過呢……
當年,十五及笄,春風暖暖,花開明媚。
那時候,旨意傳到王府,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頭卻有些雀躍,有些期待,有些歡喜,還有一絲無可捉摸的慌恐。
只是……
那年夏天卻是失望了。
那年夏天是真真正正的盼過婚期,可也是那天夏天真真切切的嘗過失望的滋味。
日子再一日日過去,看花開花落,看秋葉紅妝,看青松白頭……
光陰似水,那心頭的感覺便也隨水而過,慢慢的淡了,慢慢的化了。
來年春天,婚期再延時,心裡似乎是早已預感到了,從秋意亭的再次出征時便有了準備,所以並不感到意外,便連失望都是淡得幾乎沒有。
而今年的九月……不知為何,一年的日子裡竟不曾有過任何的期待,到今日,也只是平靜得沒有一絲意外的接受事實。
當年的那一絲無可捉摸的慌恐今日的她已經明瞭,那是對未來的不可知的人、事、物的恐畏、慌亂。因為要離開母親,要離開熟悉的集雪園,要離開安豫王府,去到那陌生的威遠侯府生活,所以不安,所以慌恐。如今,可以留下,可以繼續留在母親身邊,可以繼續熟悉的日子,予她來說,似乎更為舒心愜意。所以,婚期無限的延下去,似乎也不錯。
因為……
他,秋意亭,似乎……也並不怎麼期待這樁婚事。
十五歲時候的她或許不明白,可今日的她又豈能不明白。
若是期待這樁婚事,又豈會數次請纓。
即將做新郎的人,又怎會無懼生命危險在婚期將近時出戰。
如孔昭所說,朝中並不只他一人可用。父王與威遠侯便是用兵經驗更勝他之名將。
或許他是忠君為國。
或許他是一心為民。
或許他是志在偉業。
或許……
無論是有什麼樣的理由,有一點她很明白。
這樁婚事,予他,秋意亭,可有可無。
更甚至,無奈的延誤,許是……有意。
雖不臨戰場,雖不見兵戈,可家中藏書甚多,兵書也看過幾本,非愚人而不知思矣。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意。
既不在意,又何必理會,甚至動怒。
世間事,順其自然就好,期待與強求,往往都不得。
她曾經期望過父王的憐愛,曾經盼望過父王母親能如書上所說的夫妻恩愛,曾經幻想過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只是十多年過去了,父王母親冰冷如昔,視彼此如路人如仇人,父王對她亦不曾減一分冷漠與憎惡。
今日,她可漠然無波的面對著幼時敬畏又孺慕的父王,可習以為常的看著父王母親無解無止的恨怨。
所以,一次一次的延婚後,她當可以平靜的冷淡的不抱任何奢望的看待這樁婚事。
花開花落是無計可阻之事,那麼何妨淡看花落成泥香葬魂。
「淙!」琴絃發出一聲輕響,傾泠淡淡的聲音和著琴音響起,「孔昭,這婚事由陛下所賜,由兩府相議,由太儀府挑選吉日,最後依由陛下決定。」指尖壓下按住琴絃,琴音止了,只指下的琴絃幽幽顫動,「從頭至尾,並不由我作主,也不由王妃作主,甚至不由王爺作主。」
「郡主……」聞言孔昭不知怎的心裡有些酸澀。
「孔昭。」傾泠指尖再挑動,琴音頓起,夾著她淡淡的話語,「在這園子裡一生,有娘有你,有巧姨有鈴姨,有書有琴,有花有樹,有風有水,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真的沒什麼不好的。
琴音再起,平靜清暢,只是抬首間目光穿過軒窗,不經意地落在無垠的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