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何事春風偏帶恨(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目光往安豫王望去,卻見他兀自怔怔的看著安豫王妃。

安豫王妃微微傾身指尖輕撫傾泠傷痕累累的臉頰,眉尖輕蹙,起身抬目掃一眼園中諸人,那一刻,無人敢與之相對,莫不自慚形穢。

安豫王妃的目光在要掃到安豫王時收回了,看向巧善,淡淡問道:「怎麼回事?」

巧善見王妃到來便如吃下了定心丸,當下忙細說了事情的經過,其間園中靜謐無聲,便是一聲輕咳也無。

聽完了巧善的話,安豫王妃看向了女兒,傾泠仰頭靜靜的迎視母親的目光,感覺到身後的輕顫,不由伸手握住了緊緊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安豫王妃目光又轉向了小孩,滿園的人都望著她時,只這小孩依舊只望著傾泠,似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栗色的眼睛輕輕轉了過來,只是一眼,又依舊望回傾泠,安豫王妃心念一動,然後望向了三位夫人。

青、成、虞被她目光一望,驀地迴轉神來,忙屈身行禮:「妾身拜見王妃。」侍從們也趕忙行禮,便是立於安豫王身後的葛祺都恭恭敬敬的一拜。

「免。」安豫王妃淡淡道一聲,「不知哪位是虞夫人?」

虞氏忙上前一步,答道:「妾身虞氏。」

安豫王妃目光溜過虞氏,輕聲啟口問道:「虞夫人,你花多少錢買下這孩子?」

虞氏一愣,但還是答道:「回稟王妃,一銀葉。」

安豫王妃自不會帶有銀葉,周身上下也未有飾物,當下便從身旁巧善的頭上隨手拔下一支紫玉釵,道:「這玉釵當不止一銀葉,我以這支玉釵向虞娘娘買下這孩子。」

巧善立即從她手中接過玉釵送到虞氏面前。

「這……」虞氏不防安豫王妃有此舉,下意識的往安豫王那邊望去,卻見安豫王兀自神色怔痴的望著安豫王妃,心頭頓生妒意,面上卻浮起柔順的笑,道,「這不過是個賤奴,王妃若是喜歡留下就是,妾身萬不敢收此釵。」

「虞夫人收下就是。」安豫王妃道,隨手理了理傾泠散亂的頭髮。

於是巧善不顧虞氏的推辭拉過她的手將玉釵交她手上,退回安豫王妃身邊。

安豫王目光瞟過那支玉釵,一瞬間眼神冰冷。

「泠兒,回去用午膳了。」安豫王妃牽起傾泠,又道,「巧善,送客。」說著便轉身回去,目光自始至終不曾瞟一眼安豫王。

園中眾人一時全怔在那,想不到安豫王妃就這麼說兩句話便走了。

「宸華站住!」安豫王驀然出聲。

這一聲令傾泠止步,安豫王妃也不由停步,但不曾回身。傾泠迴轉身看向父王,依舊是憎漠的眼神,從來都只冷淡的喚她的封號,從不曾喚過她的名。

「葛祺,傳家法。」安豫王再道,他的目光望著背身而立的安豫王妃。

「王爺?」

「手足相摳,各杖二十!」安豫王冷冷喝道。

此言一齣,安豫王妃終於轉身望向安豫王。

「王爺,孩子都這麼小,如何受得了二十杖?!」青氏急切的聲音響起。

「求情加十仗!」安豫王目光冷冷的與安豫王妃對視。春日的暖陽再燦,也不能融化他們目中的寒意。

這一句讓成氏、虞氏到了口邊的求饒全都嚥了回去,她們知道安豫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若求情真只會讓孩子們再多受十杖,一時心頭又急又痛,不由得目光全都望向了安豫王妃,心底裡隱約盼著她能出聲,卻只見她面若寒霜神情冷漠!

自安豫王到來後即噤若寒蟬的珎泳幾人此刻聞得要受二十杖不由得全都害怕得哭起來。

「父王饒了孩兒吧。」

「父王,孩兒以後不敢了。」

「父王,孩兒知錯了。」

…………

幾個頓時哭成一片,幾個做孃的也立時心酸又心痛,只是當安豫王目光掃到時,頓時都收聲,只敢微微啜泣著。

不一會,幾個侍從取來了家法,每人手中一根臂膀粗的木棍。

「杖!」安豫王簡短吐出一字。

侍從們都不敢怠慢,幾人拉過六個孩子伏在長凳上牢牢扣住,小孩見著忙往傾泠身邊撲去,鈴語趕忙緊緊拉住她。另幾個侍從走過去,手中木棍揮起,第一杖落下,園中頓時響起了淒厲的痛呼。

「嗚!娘!好痛!嗚嗚嗚……」

除了傾泠,幾個孩子齊齊痛哭失聲。

「閉嘴!」安豫王又一聲冷喝,頓時幾個孩子齊齊禁聲,可那眼淚流得更兇了。

有安豫王在場,幾個侍從也不敢作假,雖都把握好手中力道不傷筋骨,但那棍子都是結結實實的打在皮肉上,其痛豈是區區幾歲孩童可抵擋的,況且一個個都是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三棍下去,便都綻出了血印,幾個孩子再也忍受不住痛,顧不得安豫王的喝令,都**哭泣起來。

旁邊幾個做孃的看著比杖在自己身上更痛,心如刀絞般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是安豫王的命令從無人敢違也不能違,於是一個個眼光都望向了王爺身旁的總管葛祺,他隨侍安豫王多年,整個王府他最得王爺信任,唯他的話安豫王還聽得一二,是以都盼著他能出聲相救。

葛祺豈不知幾位夫人的心意,只是……他此刻非但不能言,更不能有絲毫妄動,因為王爺在等。目光悄悄望向安豫王妃,其實只要她一言,不,只要一個眼神足已!可是她偏偏……唉!心底沉沉嘆息一聲。

安豫王妃自棍落的第一下目光便緊緊盯住棍下的女兒,看著她緊咬牙關忍痛,看著她汗溼衣裳,看著她血透白衣,每落一下,她的目光便緊縮一下,終於……第十棍落下之時,傾泠終忍不住哼了一聲,那一剎,一股巨痛似無形的手攫住了安豫王妃,痛從胸口起至四肢百骸綿延,痛得她一陣暈炫,身形便一晃。

「王妃!」巧善趕忙扶住她。

那一刻,一直注視著她的安豫王眼神一閃,冷酷的面容有那麼一絲動搖。

只是……

安豫王妃站穩身,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緩緩抬眸望向安豫王,雪白的臉上沒一絲血色,唇緊緊抿著,不發一言,只一雙眸子似深幽的寒潭,偶爾漪漣泛起,折射著鋒利無溫的光芒,觸者心寒膚痛。

於是,安豫王的那一絲動搖消失無蹤。

當二十杖杖完時,幾個孩子都已無力**,只是伏在長凳上微弱的喘息著。

「我的孩兒!」

青氏、成氏、虞氏趕忙一把衝過去抱起嬌兒,看著孩子背臀上血肉模糊,三人終忍不住失聲哭起來,周圍的侍從們也趕過去幫忙。

這一刻,安豫王妃卻是無比的冷靜,只是平緩無波的吩咐道:「巧善,抱郡主回去。」

「是。」巧善一得命令即快步跑過去,小心翼翼的抱起已近昏迷的傾泠,看著她身上的傷,那淚便忍不住。

安豫王妃寒潭似的眸子一直不移安豫王,似乎看著他,可眼神卻無一點落在他身上,只是空空的以冰潭納之。待巧善抱著傾泠不見了身影,她才緩緩轉身,「鈴語,回去。」

鈴語忙拉了小孩跟著,轉眼,三人便消失。

園中諸人都圍在幾個孩子身旁,關切的、哭泣的、悲傷的、安慰的……

安豫王立於園中央,近在咫尺,卻似天涯之遠,一切喧囂與悲樂都與他無關,漠然的望著前方,那裡安豫王妃的身影剛剛消失,高高挺拔的身影,春日暖陽下,卻是無比的冷寂。

三步外,葛祺微微垂首,然後緩緩走近,「王爺。」只是輕輕喚一聲,將那魂已離軀的人喚醒。

安豫王緩緩轉身,目光望向那哭作一團的人,抬步,走近。

見安豫王停步自己身前,虞氏不由一聲輕啼,花容上一行輕淚,格外惹人憐,「王爺,泓兒的傷……」話忽都咽回去了,只見安豫王伸手輕柔柔的落向她的頭頂,眼中神色奇異,悲切中蘊著哀柔,那一剎,心一顫,兒女的傷都忘了,心肺間湧起無限甜意。入府數年,何曾得過如此溫柔。一雙眼頓化作一汪春水,柔情無限的望著安豫王。髮間微微一動,身子微微一酥,只盼著此刻能長長久久,可安豫王的手又收回去了,手中還握著一支玉釵,正是剛才急著察看兒女的傷勢便隨手插在鬢間的王妃給的那支紫玉釵。

心一瞬沉入谷底,全身泛起一陣寒意,痴痴呆呆的望著眼前高大俊挺的身影,這是她的夫,這是她的天。可他只是盯住了手中的紫玉釵。

釵是一整塊的玉琢成,呈一種罕見的紫紅色,釵頭雕成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花蕊中串下長長三串紫玉珠,通體色澤晶瑩,一望便知價值連城。

安豫王死死的看著手中的玉釵,神色間竟然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哀傷與疲倦,眼中光芒若風中之燭,飄搖不定,似隨時都會湮滅。

「咔嚓!」一聲,玉釵當中折斷,然後鮮紅的血順著珠串滴滴滾落地上。

虞氏傻傻的看著,張嘴,卻無法發聲。

「王爺!」一旁青氏見著不由驚呼,上前欲看,安豫王手一揮推開,轉身即往園外而去,一串血珠隨著那一揮,在他身後落下,灑在青石板上,殷紅醒目。

葛祺忙跟上,安豫王走到園門口時忽止步,頭也不回,只是冷冷丟下一句:「再有擅入集雪園者,杖斃!」話音極輕,卻令每一個人心驚膽顫。

安豫王離去後,其餘人等莫不也很快離去,集雪園中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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