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衣少年見之忙拍著他的背,「不舒服嗎?」
白衣少年本無大礙,只是氣息急了便有些咳,一會兒便止了,抬首,一雙秀如秋水的眸子中蘊著一絲慧黠,道:「這也是哥哥的功勞。」
銀衣少年見他沒事了放下心來,手一揮,道:「可射大雕者豈能只射燕雀。既然是讓你展示技藝,當然就要做到最好。剛才若不是我扔環,你大概就射靶了事。」
「怎麼?意遙賢侄身體不適嗎?」安豫王步下臺階關懷的問道。
「意遙沒事。」白衣少年忙搖頭。
「多謝王爺關心。」威遠侯也步下臺階,「小兒因幼時受寒頗重,是以體質稍弱易生病,常有些喘氣咳嗽的小毛病,其他倒沒什麼。」
「喔。」安豫王放心,他與威遠侯相交多年,自是知曉這位侯府二公子的身世,當下瞭然的點點頭,目光轉向銀衣少年,眼中滿是欣賞,「意亭賢侄的話甚合本王心意。男兒行事,要麼不為,要為當全力以赴至最好!」
銀衣少年聞言雙目一亮熤熤生輝,看著階下常服素冠依英姿不凡的安豫王,道:「當世之中意亭最敬佩王爺,他日意亭也要仿效王爺建勳立業,位列‘天策上將軍’,統領天下兵馬!」
「放肆!」威遠侯聞之馬上喝叱一聲。
「哈哈哈……」安豫王卻反是仰首大笑,笑聲暢亮顯示其心情十分愉悅,「好!有志氣!」收笑看著銀衣少年,越看越喜,「秋兄,意亭必是棟樑之才,本王恨不能有子若此!」
「哪裡!這孩子素來野慣了,王爺快莫再長他志氣了。」威遠侯謙笑道,「兩位世子一臉聰慧,他日畢是賢王良將,豈是小兒可比的。」
「罷了。」安豫王擺擺手,「秋兄,你我之間還需如此客套麼,意亭、意遙天縱英才,豈是他們能比的。」說著目光淡淡一瞬階上的兒女,無喜無憂。
「哈哈……」威遠侯到底是武人性格,昔年又與安豫王並肩殺敵交情不一般,聞安豫王之言當下放開胸懷,坦言道,「王爺莫笑我,說心底話,我秋遠山有意亭、意遙這兩個兒子,我……嗯,用他們文人的話來說‘有子若此夫復何求’!」
安豫王聞言一笑,目光看著階前並肩而立的兩個少年,道:「本王若能有子若此願為布衣。」
「哈哈……」威遠侯大笑,一臉暢意,笑罷收聲看向臺階上的珎泳兄弟,道,「王爺也莫只誇小兒。兩位世子年紀還小,有道是‘虎父無犬子’,在王爺的薰陶下,他日必也是英雄少年。」
「秋兄你就莫虛言慰本王了。」安豫王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移步上前攜起秋氏兄弟的手,「本王堂上收藏了幾柄寶劍與寶弓,你們隨本王前去,看中了哪一件便帶回去。」
「王爺收著的可都是好東西,你們還不快快謝過王爺。」威遠侯聞言也不推辭。
「多謝王爺。」秋氏兄弟忙雙雙致謝。
遙遙見他們並肩行去,安豫王望著秋氏兄弟眼中有著滿滿的讚賞與喜愛,威遠侯望著兩子時眼中有著濃濃的無法抑止的寵愛與喜悅。
那一刻,傾泠恍然。
那樣的目光她從未從父王眼中看到過,便是母親也不曾有過威遠侯那樣的眼神。
「咕嚕!」身後忽的一聲拉回了傾泠的視線,轉身,便見那小孩撫著肚子栗色大眼有些窘迫的看著她。
重提步,忽又側首,練武場上已空無一人,可剛才銀衣少年與白衣少年飛躍的英姿卻已烙印於腦。
那就是武功嗎?可以令得父王如此喜歡,而且……
「跳那麼高……」傾泠喃喃,目光穿過練武場望向遠處王府高高的圍牆,「……可以飛出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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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集雪園,巧善一見她身後跟著的小孩便叫道:「天啦!郡主,你從哪裡尋得這麼個髒兮兮的小東西?」
傾泠回頭看著那個小孩,道:「他一直跟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巧姨,他很餓了,你給他弄些吃的吧,他身上還有傷,給他敷些藥吧。」
「哦?」巧善去看那小孩,誰知他卻往傾泠身後躲,巧善這一看心下頓不舒服了,郡主雪白的衣上赫然印著幾個髒乎乎的黑手印,當下道,「這孩子還是先給他洗洗吧。」說著伸手去拉小孩,可小孩卻手一伸又抱住了傾泠,頓時黑手與白衣相映,鮮明得令巧善想握拳,口裡卻還是和善道:「來,乖,先和我去洗洗,呆會兒吃飯。」手也拉住了小孩抱在傾泠腰間的手,這一拉才發現小孩的四肢柴棍似的瘦弱,那身子竟似只有傾泠的一半大,當下心中一軟,拉扯著的力道也鬆了大半。
小孩還是抱著傾泠不放,傾泠這次有經驗了,伸手在小孩的頭上輕輕撫了撫,道:「你先和巧姨去洗澡,我去找鈴姨給你做些吃的。」
小孩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抬頭看了看她,然後放開了手,巧善接手帶走了她,小孩邊走邊回頭看著傾泠,直到看不到了才罷休。
傾泠想著這時,母親不是在牡丹園裡便是在書房,當下也不去擾她,先去找了鈴語。等到飯食做好時,巧善領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兒走了進來,瘦骨伶仃的身子,巴掌大的小臉嵌著一雙圓圓大大的栗色眼睛,臉上有些細碎的小傷口,額頭上一塊腫得高高的紫青印子,穿著一身傾泠的舊衣裳顯得空蕩蕩的,一進門看到傾泠便掙脫了巧善的手跑到了傾泠身邊,仰著腦袋眼巴巴的看著她。
「這孩子身上都沒幾兩肉,郡主四歲時穿的衣裳給她穿都有些偏大。」巧善語氣中帶著憐憫,「而且她似乎不會說話,問她什麼都不會答。」
「哦?」鈴語聞言當下從籠中夾起一個熱騰騰的包子,「乖,你叫什麼名字?說了就給你吃包子。」
小孩聞得香味不由轉頭,看見了包子當下吞了吞口水,可也只是如此,很快目光又轉回了傾泠身上。
「這孩子看來很喜歡我們郡主。」巧善見之笑道。
鈴語作罷,重用碟子裝了包子擺在桌上,一邊問道:「這孩子到底是哪來的?」
巧善看看靜默的傾泠,道:「郡主回來時就見她就跟在後面。我琢磨著,許是府裡新收的丫頭,餓極了時想去尋些吃的,不想遇著了郡主便跟到了這裡。」
「那等她吃飽了依舊送回去?」鈴語問,「要不呆會兒他們定得尋人。」
巧善聞言卻是沉默。
「怎麼?」鈴語問道。
巧善嘆息一聲,道:「這孩子身上沒幾處是好的,到處都青腫著,還有許多不知是刀劃的還是什麼刺開的傷口,叫人看著真不忍心。」
「啊?」鈴語一聽不由一驚,「你是說府裡的人打的?這麼小的一個孩子!」
「誰知道呢。」巧善再嘆一口氣,看著那兩個靜靜相視的孩子,心思忽地一動。
「那就不能送出去了,乾脆留在園子裡。」鈴語向來性急直爽,「你看這孩子這麼喜歡我們郡主,不如就留下給郡主作伴。」
巧善沉默,只是看向傾泠,留不留這孩子在於郡主。
小孩一直望著傾泠,溼潤柔軟的眼睛中帶著莫名的依戀,那一刻幾令傾泠生出一種錯覺,似乎全天地只有一個她,是以小孩只看著她。
為什麼?
她沒有問。
牽起小孩走到桌邊,將包子往她面前一移,又遞給她一雙筷子,「吃吧。」
小孩眼睛看了看傾泠,伸手,卻不是接筷子,反是直接伸向了包子,抓住一個便往口裡塞,大大的肉包子她幾口便吃完了,又繼續抓向另一個。
傾泠倒也不阻止,放下筷子看著她吃。
很快的,盤中裝著的三個肉包便全被小孩吃完了,吮著油膩膩的手指,又眼巴巴的看向傾泠。
傾泠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道:「一次不要吃太多,下頓再吃。」
小孩看著她,眼中依有渴望,顯然還想吃。
巧善走過去幫小孩擦乾淨手,又柔聲道:「吃太多了會不舒服,等到午膳時再吃。」
小孩沒有吭聲,擦乾淨了手見傾泠往外走去便趕忙跟上,巧善忙也跟上。
鈴語留下收拾碗碟,順便準備午膳。
「郡主,留下這孩子給你作伴吧?」路上巧善試探著問道。以前她也曾問過,但郡主回答她不需要伴。
傾泠依舊沒有答話,一直往前走,看樣子是要去流水軒,只是經過迴廊時聽得門口有吵吵鬧鬧的聲音,巧善不由驚奇,集雪園中向來安靜,從未有人敢在這裡吵鬧的,當下前去看何人在此喧譁,傾泠想了想也跟過去,小孩自也跟著。
出了迴廊便見園門前珎泓、珎泳兩個叫嚷著要往這邊來,而跟著他們的兩名侍女則一邊攔著他們一邊勸說著「不能去」。
忽地珎泓看到了傾泠,當即叫道:「把小怪物還我!」
傾泠一愣,巧善也是驚疑不定,未解其言。
原來昨日珎泓隨母去上香,回程時虞氏見時辰尚早又難得出府一趟,是以便領著他在街上逛了逛,途中聽得有人吆喝什麼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物,珎泓聞之好奇,嚷著要看,虞氏只得隨他,走過去一看,只見一個渾身汙濁的漢子扯著一個瘦猴似的孩子,那漢子見他們過來忙將孩子的兩手往他們面前一攤,口裡道:「夫人,這雙手十二指的可是百年也沒一個的喲,夠稀罕的吧?買去吧,不貴,也就五銀葉,您要嫌貴,那再少點,四銀葉如何……」漢子一邊說著一邊把孩子往他們面前推。虞氏哪裡看得上,可珎泓卻覺著稀奇嚷著要玩,虞氏拗不過他便丟了片銀葉給漢子領著小孩回了府。
珎泓生於王府,平日裡什麼金貴的東西沒見過沒玩過,可這長著十二個指頭的人卻真沒見過,他小小年紀見事不多,在他看來人一隻手只有五個手指,長了六個手指那是怪物,兩隻手都長了六個手指那更是了不得的怪物了!是以,他完全是把那孩子當成了好玩的怪物帶回了府,還叫人弄了個關猴子的籠子來關著。只是關在籠子裡的「怪物」不似猴子那樣被逗時會吱叫會邀寵會和人玩,他使盡了手段「怪物」都不曾理會他,令他又是氣惱又是不服,逗了半天天都黑了人也累了,作罷,決定明日再想辦法。
於是,今日趁安豫王迎客時他便領著珎泳幾人去看他新得的玩物,既是炫耀也是看他們有什麼法子,幾人圍著籠子又是喊又是叫又是罵又是打珎汀甚至用頭上的釵去刺了,可小怪物就是不肯看他們不肯理他們。後來珎泳提議,切掉小怪物的一個指頭試試看。可小怪物縮在籠子裡他們抓不到手,於是只好開啟籠子把小怪物拉出來,不想小怪物卻趁機逃了,幾人忙追,追到舜華園正碰上了傾泠,然後又被傳喚去了練武場。
後來威遠侯父子告辭離去,安豫王自是相送,珎泓掛記著小怪物,便拉著珎泳悄悄往中庭尋去,府裡的人都忙著送威遠侯也沒怎麼注意。只是到了舜華園哪裡還有小怪物的影兒,想著那時看到了傾泠,認定了是她帶走了,當下便往集雪園來尋人,不想尋他倆的侍女追上來了。
侍女一聽他們要去集雪園忙勸阻。
集雪園中住著安豫王正妃與長郡主,這是王府人人都知的事,儘管府中暗地裡有著王爺王妃夫妻不和、王妃失寵、王爺幽禁王妃、王妃有怪病、王妃為人古怪等各式各樣的傳聞,但府中之人無論是先入府的還是後入府的,都曾由葛祺大總管親自告誡一句「王爺交代,王妃愛靜,是以府中之人除了侍候在集雪園的外一概不許擅入打擾」。可珎泳、珎泓如何肯聽她們的,一心要找回剛得的玩物,於是一邊要去一邊要攔,磕磕絆絆的還是到了集雪園門前,好巧不巧的巧善帶著傾泠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