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院深深深幾許(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牡丹園裡果已有許些早開的花兒開了,還有些則含著花苞兒,紫的、白的、紅的。黃的、粉的,一朵朵一樹樹,春日和風中,丰姿麗韻香氣襲人,讓人一見便神清氣爽起來。

「這麼好的天氣,這麼好的花兒,若錯過了多可惜。」挨著長廊坐下,安豫王妃看著眼前的明媚春色微有感嘆,回首看著身旁的女兒,又道:「泠兒,這裡有滿園的國色天香,合當彈一曲《重芳華》。」

傾泠當下依言撫琴,彈了一曲《重芳華》。

春日裡暖陽融融,微微輕風燻人欲醉,琴音如水低迴婉轉,滿園清香縈繞沁脾。

長廊如帶,迤邐於搖曳生姿的牡丹花中,廊上有人,紫白相依,容勝花色神如月秀,天工難描,神筆難畫。

巧善、鈴語兩人捧著茶水果品過來便看得這樣一幅景,不由齊齊止步靜賞。

過年時傾泠已滿了七歲,半年多的時光讓她長高了不少,圓圓的臉兒也拉長了,五官極其精美,可預見長大後相貌定是不凡。

「郡主的模樣簡直就是按著王妃的模子長的。」巧善望著長廊上的兩人感嘆道。

鈴語聞言則道:「幸好臉型不同,否則郡主長大了後豈不要和王妃一模一樣,那可難分了。」

巧善點頭,看著牡丹環繞著的兩張麗容,道:「王妃是瓜子臉兒,郡主則是鵝蛋臉,這點倒是像了王爺。」

鈴語聞言偏首想了想,然後似是想起了什麼輕輕一笑。

巧善回頭看她,帶著一分疑問。

鈴語掩嘴,道:「我只是想起了王爺與陛下、宜誠王昔年的模樣。那時小姐未嫁,咱們都還在風府,他們三位身為皇子卻常來府中,弄得全府的人都去看他們,看後便感嘆說‘這三人怎麼長得那麼像,不但身高差不多,便連形容都差不多,而且都是年少英姿的翩翩美男,這可讓我們小姐選誰好’。」

巧善聽得這話不由也笑了,道:「他們三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當然相像了。」

兩人正說笑著,琴音歇止,卻聽得安豫王妃的咳嗽聲,不由都快步走過去。

「王妃病還沒好,吹不得風,還是回房歇著吧。」巧善倒了杯熱茶給她潤喉。

「就是,等病好全了再來看牡丹,反正自家園裡又不會跑了。」鈴語也道。

安豫王妃喝了茶止了咳,舒服了些,看她們三人皆一臉關懷,便道:「也罷,反正今日的春色也看了。」說著起身,又道:「泠兒你不必陪我,想賞花便賞花,想彈琴便彈琴,也不要每日里都看書,省得看成書呆子。」

「嗯。」傾泠點頭,起身送母親,「娘要是明日好了,女兒再陪你來賞花。」

「嗯。」安豫王妃點頭。巧善自是扶著她回去了。

「鈴姨,你也去吧。」傾泠又道。

知她素來喜獨處,是以鈴語也沒堅持,放下手中果盤,道:「那好,午膳時郡主記得早點回來。」

「嗯。」傾泠點頭。

鈴語便也跟著去了。

一時園中便只餘傾泠一人,獨對滿園春色,幾隻彩蝶翩翩相伴。又隨手彈了幾曲,便也歇了,取過絲絹,擦拭著古琴。琴身是梧桐木的,並未漆有顏色,然年代久遠,木色幽沉光滑,雖無華飾,但一見便知並非凡品。琴身的正中的左側刻有兩排行楷小字:

高山流水

永以為記

這八字刻得極其飄逸,再看卻又覺字底筋骨暗藏。觀字可觀人之風骨,想來刻這字之人定是風神出塵品性高潔之人。看著看著,傾泠忍不住伸指輕撫,指尖觸及字時,一瞬間心頭微微一動。

高山流水。

她是知道這個典故的。

母親曾經說過那個琴師和他的朋友的故事,母親說「知己相交當如是」。是以,自那兩人之後,後世皆以「高山流水」來形容知己情誼。只是這古琴上卻為何刻下這幾字呢?是不是當年這琴的主人也曾有過一位「高山流水」的朋友?那這琴的主人是誰?他的朋友又是誰呢?若並非如此,那當年又是誰刻上去的?又為什麼只刻了這幾字?這幾字又有何特別的意義嗎?

一時間心思竟全沉到了這八字之中,指尖反覆的摩挲。

高、山、流、水、永、以、為、記……

一個字一個字的撫過去,來來回回的慢慢撫摸著,摸著摸著,忽覺得指下的觸感略有些不同,於是再摸一遍,這回知道了,是「高山流水」四字略高於下排的「永以為記」。

高、山、流、水。

撫著這四字,傾泠不自禁的微微一笑。琴曲中是有一曲《高山流水》的,母親曾經教過她,這麼想著時,指尖便忍不住在這四字上一字一字的按著《高山流水》的調輕輕敲了起來,一邊敲一邊想著,這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在奏《高山流水》。

只是當她一曲敲完時,奇事卻發生了!

「永以為記」四字忽地彈跳起來,於是琴身上便露出了一個長約兩寸的小口。

傾泠當場呆住,實想不到這樣奏一曲《高山流水》竟會奏出這樣的結果,待得回神,從小口看去才發現竟有物藏於琴腹之中,當下取出,觸手柔軟,竟是摺疊齊整的白絹,只是色已變黃,想來年代久遠。

驚奇之下,她翻開白絹,卻是一大一小兩塊白絹折於一起,絹上皆有墨跡,雖年久失色,但依可清晰辯認。於是她先看了那塊小的白絹,只見其上記有:

予今日撫琴,信手彈來竟為《傾泠月》,此曲自與無緣別後再不聞,予亦不曾彈起,多年過去,予竟記憶清晰,不覺默然。昔年天支山巔,予與無緣知己相約琴歌相合,然自別後,予周遊天下,尋幽訪勝遍閱世間奇士,卻不曾再與無緣一會,亦不曾聞其蹤跡。山河壯麗,天地無垠,竟不能留君兮?

此曲乃當日無緣隨心所彈,此琴亦是其當日所用,予今日再撫,心頭悵然,神思茫茫。

「傾盡泠水兮接天月,鏡花如幻兮空意遙。」

憶無緣當日曾念念此語,感君之意,念君之心,予今日便以此曲為憑,寫心法一篇,既和此曲亦酬知己,以記天支一夜。

風夕於延治十二年七月七日

這些字寫於白絹右側,但其後又記有數行,字小且緊湊,想來是後來添上去的。

皇朝十九州以玉州最為秀逸,予與息常遊於此,近日再遊,邂品琴大會,天下名琴皆聚於此。忽記當日別時,無緣曾曰「《傾泠月》中記我一生所學」,細察,果於琴身中覓得白絹三幅,分「君策」、「兵言」、「武學」三篇,閱畢,予歎服。然息定不屑一觀,更不願子孫後代習玉家之文武。可此三篇乃無緣一生心血所結,豈能就此絕世。予思量再三,‘君策’、‘兵言’若現民間反生禍端,是以予留之。《傾泠月》琴譜、心法及玉家武學予復藏琴中,以琴遺會,願有緣者得之,他日武林可再現玉家風采。

再,得者須記,汝之師,乃「天人玉家」玉無緣,汝得其絕學,當芝蘭品性君子行事,切不可有辱玉家之名。

風夕於延治十五年七月七日

白絹的左側又另記有數行字,還有一些似字似圖的符號,但傾泠一看便知這些是琴譜,估計這譜就是絹上所言的《傾泠月》,而另外那幾行字想來就是契合此曲的心法。傾泠便先放下了又取過另一塊大的翻看,這一塊上雖也記有許多的字,卻未有任何言語,只是記著「玉珥心法」、「無間之劍」、「御風指」、「擷雲掌」等字,上還畫有一些小人圖。那些小人或躺、或臥、或蹲、或坐、或跳、或躍、或是執劍、或是屈指、或是抬掌、或是握拳……等等各式模樣動作,圖旁還記有文字,傾泠一時也看不懂便先收起重又研究起小的白絹來。

從絹上的文字猜測,風夕應是一名女子,曾經是此琴的主人,而這琴起先應該是她的朋友玉無緣所有,玉將琴贈與了風,風在延治十二年時想念起她的朋友便記下了玉曾經彈過的琴曲以及她所創的心法,並在延治十五年時與她的夫君息同遊玉州時將此琴遺在了那一年的品琴大會上,想來此琴當日定是一鳴驚人奪得天下第一琴之稱,爾後可能是輾轉民間,再於百多年前由皇家收於皇宮內,最後陛下在她出生時賜給了她。

此琴名「傾泠月」,可琴曲中若有《傾泠月》此曲那定當是與琴一般名揚於世,但母親說起歷代名曲時並未有提到,想來此曲定是自玉、風之後即絕音於世,由此看來,這琴許就是這位玉無緣所制,琴名則可能是他又或是風夕所命,然後從延治十五年的玉州品琴大會後流傳於世。

延治十五年,到今日已過去了兩百二十年了。「傾泠月」是第一琴,那這《傾泠月》的琴曲是否也是妙絕天下呢?

當下,傾泠的注意力便全集中於琴譜之上,細細研究起來,直到巧善到園門前喚她用午膳才醒起,忙小心原樣的收回去。抱起琴走到園門前,巧善幫她接過。回去的路上,傾泠一直想著琴身裡的白絹,想著要不要告訴母親,再一想,母親的生辰快到了,不如等她學會了此曲到時彈給母親聽讓她驚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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