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涯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越國夫人冷冷一笑,「原來昭儀大人心中早就有了皇上娶後的準備,至於獨守空閨嘛,是決計不用擔心的,我們公主那麼美貌,自然會深得皇上寵幸。」

陸貞不再客氣,「那你自己去說服皇上就好,何苦還要託我當中間人?」

越國夫人卸下偽裝的和氣,「因為公主當了皇后之後,總歸還是要和你姐妹相稱的,我讓你去當中人,也是為了你以後好。」

陸貞挑眉,「不勞夫人掛心,陸貞沒那個福氣跟公主當姐妹。」

越國夫人看了她一眼,半嘲諷道:「昭儀大人何必這麼說,我敢保證,我們公主絕對大度,以後是肯定不會嫉恨你的。」

陸貞不知她言辭中的嘲諷是什麼意思,聽她如此一說,便也冷冷應道:「噢,果然是一國公主,天生有皇家教養,不妒不怒。只是我不知道,一位妻子,如果連嫉妒這種本能都失去了,她還能叫妻子嗎?一位公主,如果必須得用下毒的方式才能嫁得出去,她還配稱公主嗎?」

越國夫人居然再度笑起,「那一個女人,如果連孩子都生不出來,還配叫女人嗎?」

陸貞愣住,「你什麼意思?」

越國夫人昂著頭高傲地應道:「我們公主之所以不會嫉恨你,原因很簡單,哪個皇后會去擔心一個根本生不出孩子的妃子?」

陸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是說我……」

「哦,看起來,陸昭儀彷彿自己都不知道。」越國夫人的臉上露出勝利的笑意,給出最後一擊,「你上次墜城脫險,你們皇上給你用了天下至陰之藥,從那時起,你就不能懷孕了!」

陸貞強作鎮定,「你……你胡說!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皇上瞞著你,倒是對你叔父說了實話,和康公主就如實告訴了我們皇上,你若是不信,到外面隨便找一個大夫診診脈,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見她怔住,越國夫人得意地笑起來,「昭儀大人,你們皇上已經發病了,我知道,你們在到處找解藥。可是,那個靈藥,是我們南陳陳家傳了幾百年的秘方,眼下里,除了我手中的解藥,誰也解不開。」

陸貞咬著牙瞪著她,「你們也太卑鄙了!」

越國夫人慢慢踱步走到她身後,「我也是為了貴國皇上好,哪個做男人的不想有一個自己的兒子?古有三從四德,你無子,本應被休,但看在你為北齊立下如此大功勞的分上,我們公主還是允許你繼續留下來。」

她想起高湛看著小皇子的眼神,一個激靈,站了起來,「住口!」

越國夫人笑了起來,「我也是為了你們北齊好。要是你以後生不出皇子,你們北齊的江山,可不是後繼無人了?放心,我們公主也不是非嫁他不可,再過三日,要是還沒有音信,我就帶著公主回宮。到時候,你們就等著南陳的大軍吧。只是,你們皇上都已經瘋了,到時候北齊又會由誰來主持大局?」

陸貞抖著唇,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蒼白的臉上佈滿細細的汗珠。她強撐著身體離開,努力安慰自己:不,不是真的,越國夫人說的不是真的,不過是刺激她的話而已,如果真的生不出孩子,她哪裡會得不到一絲風聲!

可是那股懼怕緊緊地跟著,如影隨形,她終於忍不住招來太醫。然而最後一絲僥倖也在太醫的診斷中煙消雲散——原來,越國夫人說的,都是真的。

腦海中立即又浮現出一些她曾經疑惑的畫面,在長公主墳前阿湛奇怪的神色,當她說用小皇子練手時,他慌亂而又難過的神色。

其實,很多蛛絲馬跡都已經顯露出來,只是她沉浸在自以為是的幸福裡而渾然不知。

阿湛,你為什麼要騙我?

她默默地想著,驀然想起婁氏臨死前那陰冷的笑意,「高湛,你不要得意,哀家要是今天死了,做鬼也會咒你一生短命,不得安樂!」

如果五石散的毒不解,他的確活不了多久,難道真的會如婁氏所說的那樣,一生短命,不得安樂……

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阿湛不能出事,即便拼上她此生的幸福,也絕對不能讓他有任何的不好!

思及此,她的目光漸漸地堅定下來,帶著絕望的堅定、不捨,還有決絕!

陸貞出現在昭陽殿的時候,高湛正在批閱奏摺,他才甦醒便急著處理公務,不知是因為思念還是其他,他一直心不在焉,時不時便伸頭往門口看去,眼睜睜看著日光被黑暗逐漸吞沒,夜幕降臨,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正打算將眼前的這份奏摺批閱好就去找她,沒想到陸貞提著燈籠出現了。見到她,他無比欣喜,「阿貞,你來了。」

「可不,今天忙了一天官窯那邊的事,現在才顧得上來看你。」

高湛看著她的臉,發現今夜的陸貞面色有些蒼白,知她也是百事纏身,心裡有些不忍,便故意揶揄道:「我今天偷了一天懶,讓張相和嘉彥幫我在朝上頂著。呵,我們夫妻兩個,現在倒是你比我還忙。」

陸貞果然笑了,他順口問道:「那邊怎麼樣了?」

她愣了愣,回答道:「李大膽已經帶著人開了工了,官窯很快就能正常。織染署那邊也沒什麼大事,婁氏作亂的時候正趕上蠶歇,我們加緊養秋蠶,冬天都還來得及。」

他微蹙劍眉說道:「我不是問這個,我問我的病,我知道,太醫那邊聽了你的命令,什麼實話都不跟我說。」

聞言,她又想起太醫的話,心裡漸漸黯然,卻還是強打精神笑道:「他們下午還沒查出來,當然不敢跟你說。可我剛過來的時候,太醫已經過來稟告我說他們已經找到了一種藥,可以慢慢幫你戒掉五石散。」

高湛喜出望外,不可置信地確認道:「真的?你別騙我?」

她點了點頭,貪婪地看著他的面容,信口應道:「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只是那些藥畢竟不是解藥,配起來很費力,而且至少要吃半年以上才會有效。」

高湛大笑道:「呵,不管怎麼樣,能治好就行。」

「是啊,治好就行。」看著他歡喜的樣子,心裡的不捨又悄悄浮上來,她緊緊握住拳頭,努力想要掩飾住自己的失落,卻依然露出了端倪。

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他有些擔心地站起來,握住她的手柔聲說道:「阿貞,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沒什麼。」她連忙搖頭,見他依然懷疑地看著自己,只能編了一個理由道:「我只是想,你解了毒之後,我們要怎麼跟陳文帝解釋,畢竟同昌公主已經在這兒了。」

這個理由的說服力很大,他並沒有懷疑,輕輕撫摸著她愈加憔悴的面容說道:「強者就不需要解釋。那天你說得對,大不了我們把他下毒的事公佈出來,再大不了,我們和他兵戎相見好了。總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娶那位公主。」

兵戎相見!聽到這四個字,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經歷過的連年戰況,這一場戰爭裡,孝昭帝、蕭觀音還有她最疼的丹娘都永遠地離她而去,琉璃是因為躲在樹上才得以倖存,如果再度開戰,那麼她又會失去誰?琉璃?阿珠?沈嘉彥?還有他,如果沒有解藥,他的病便無法控制,屆時便真如越國夫人所說,一個瘋了的皇帝如何主持大局?思及此,她不寒而慄,不由自主地開口道:「其實,我也想過,你一旦做了皇帝,身邊不可能只有一位女人。」

「你不會是被張相給說服了,要和別人共侍一夫了吧?是誰當初口口聲聲跟我說,如果一個男人不愛其他女人,把她們鎖在宮裡,就是天大的罪過?好了,別裝大度了,我知道你是個醋罈子。」高湛笑著打趣,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開始描繪幸福的未來,「等我病好了,也解決完了同昌公主這件事,我們就帶著阿緯,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住一住,就像以前在王莊那樣,我捉魚,你洗衣服,對了,還得叫上乳母,我看你也不怎麼會帶孩子……」說到這裡,他忽然聽到她低低的抽泣聲,慌忙低頭問道:「咦,阿貞,你怎麼哭了?別哭啊……」

她慌忙抹去眼淚,強笑道:「我沒哭,我只是太高興了。」

「女人啊,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高興哭,不高興也哭。」高湛笑嘻嘻地抱怨著,不自覺摟緊了懷裡的人兒。

這一夜,高湛睡得非常踏實,睡夢裡,他已經恢復了健康,拋開一切俗務,帶著陸貞去了一個有山有水、鳥語花香的地方,蓋一個小房子,男耕女織,就像普通的百姓一般,再不用為家國天下事而煩惱。

可是他的這個美夢還沒做過癮,就被一陣低低的哭泣聲吵醒了,他不自覺地說道:「阿貞,我說了,你不用擔心的,怎麼又哭了……」然而睜開眼一看才發現,哭的人居然是琉璃,而身邊早已經空蕩蕩了。

「怎麼回事……阿貞呢……」

「大人她……」琉璃紅腫著眼,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雙臂被一件大紅喜服蓋住,分明是陸貞親手縫製的。

他的心裡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騰地坐起來問道:「阿貞呢?」

「大人她走了!」琉璃喘息著終於將這句話說完,「昨天晚上大人就怪怪的,要我把喜服交給您,讓您到時候穿,還跟我說什麼內宮的事情以後都交給杜大人,當時我以為大人要做皇后了,所以不管這些小事。可是早上一看,大人就不見了,對了,她留了一封信給皇上您!」

琉璃說著將一隻手從喜服裡伸出來,才到半空,高湛劈手就奪過來,顫抖著雙手將信口撕開,看著上面娟秀的字跡——

「阿湛,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對不起,我騙了你,你中的五石散毒,其實沒有解藥,我不想你死,所以,請你務必要娶那位同昌公主。大婚之後,她一定會把解藥交給你。

我知道你會生氣,你會發怒,可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了你,我必須這樣犧牲我們的愛情。如果北齊再和南陳因為立後之事一直僵持下去,勢必會爆發戰爭,那樣的話,無辜的北齊民眾又將遭受一次劫難。而且,我已經知道自己不能有孩子了,而世間沒有任何一位帝王會立一位註定無子的女人為後。如果那位同昌公主能為你生下一個孩子,我無怨無悔。

阿湛,不要發火,請冷靜一些,想想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除了是你的妻子,還是當朝品級最高的女官。如果我只是為了我倆的感情就犧牲了北齊,犧牲了你,那麼,這個自私的我,對不起當日加髻時發下的誓言,更對不起死去的皇上和皇后,對不起天下的百姓。所以,請你不要恨那位公主,答應我,高高興興地娶了她,立她為後……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那麼終有一日,我一定還會回宮看你,要不然,你我今生今世都後會無期。

不要派人找我,天下之大,你不會發現我的蹤跡。

阿湛,別為我傷心,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的丈夫。

對不起,再見。

還有,我愛你!」

信上的好些字跡都有些模糊,分明是被淚水洇開的痕跡。他一目十行地看著,眼前浮現出她哭泣的臉,難怪昨天晚上她會是那樣的神色,還那樣保證他可以好,原來,她早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阿貞,你為什麼要這麼傻,如果我在乎子嗣,當初就不會讓你服藥,就不會一直與你不離不棄。阿貞,我們還有阿緯,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撫養他嗎?為什麼你卻突然要離開?

是了,一定是那個越國夫人和同昌公主把她逼到了絕路,不然她怎麼會知道自己不會懷孕?怎麼會孤身遠走?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高湛這一生,只與你三拜天地,一生一世,永永遠遠都只有你一個妻子!

阿貞……

他唰的一下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在地上,心一慟,只覺得喉嚨湧出一股鹹澀的味道,隨即一口鮮紅的液體便從他的口中溢位。

終究,還是各自天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