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哭,高湛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緊緊地抱住她,讓她知道自己還在,「別哭了,我出征後,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得幫我去管著太子府,還得幫著觀音看著後宮……」
「我只要你好好的!」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抓著他衣襟的那隻手收得更緊,內心生出一股惶恐。
次日的送別,她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著遠處滾滾消失的黃沙,儘管一再剋制,淚水還是禁不住落下來。
阿湛,我一定會好好輔佐皇后娘娘,等你回來的時候,我還要為你披上我親手織成的綢衣——用咱們北齊的蠶絲織成的綢衣!
送走了高湛,陸貞便將自己丟到了一大堆的事情裡頭,官窯的事情要管著,皇后娘娘懷了孩子,許多事情也跟著落到了她的身上,還有絲綢要兼顧,一時之間,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
不過雖然忙,但是一切順利,很快北齊的第一件綢衣便製成了,色彩清淡,花紋精細,雖然不比家蠶的絲好,但勝在皮實,春夏秋三季都可以養。
當陸貞將那件綢衣送到孝昭帝面前時,他的反應卻比她預料中的還要大。他興奮地告訴陸貞,南梁西魏的絲緞向來可以與黃金白銀一樣通行,好些人索性就拿它當錢幣用。野蠶要是能在全國推廣開來,不出兩年便會如白瓷那般自給自足,甚至充盈國庫。
這個訊息令陸貞驚喜不已,更令她驚喜的是,端午節會,蕭觀音穿上野蠶絲製成的華服一齣現,當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野蠶錦在市面上銷售的訊息傳開之後,最歡喜的莫過於小半年沒新的絲衣穿的北齊夫人小姐們,無數婦人湧進綢緞鋪爭相購買這種皇上親自命名為「陸錦」的野蠶絲布。
勢頭如此之好,孝昭帝決定單獨成立一個織染署,用以掌管全北齊的紗織事務,並禁止百姓私織陸錦,以免技術落入西魏南陳手中。而陸貞便是織染署官的不二人選。
這個決定得到了群臣的一致擁護,於是孝昭帝當場下旨:丹娘尋找野蠶有功,升為七品掌衣;琉璃為革新功臣,直升八品;而陸貞則升為三品昭儀,掌管織染署一切事宜,遇到和織染相關的事務,則需上朝議事。
自孝昭帝前兩代始,陸貞是北齊唯一得以與男子同朝的女官,而這個紀錄,一直要到百年之後的唐朝才被打破。一位叫做上官婉兒的女子重複了陸貞的道路——從宮女到女官,從女官到重臣。
接到陸貞升官的訊息之後,迎戰西魏的大軍士氣大振,當即傳來捷報,一時之間,舉國上下一片沸騰。
誰也不知道,就在這一片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裡,危機正慢慢襲來。
事變是從孝昭帝的昏厥開始的,他此次發病,來勢兇險,眼下雖然無礙,但以後卻必須得臥床休養,六神無主的蕭觀音立即召集重臣商討由誰來處理國事,會議進行到了一半,卻被婁太后的出現打斷了。
婁太后帶著大批軍士圍住了皇宮,宣佈代病重的孝昭帝聽政,並封婁昭為北齊新宰相,再以私自和西魏議和為由,宣佈太子叛國,而後在太極殿上將有異議的王尚書斬殺。
而此時的陸貞早已被阿碧綁著拉到太極殿角落,親眼目睹這一切。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婁太后一早就已經開始設局,將孝昭帝素日里服用的定喘丸的藥材逐一換過,一接到孝昭帝病重的風聲,便藏在婁昭夫人的轎子裡偷偷入宮。
而這一刻,她的手下鄭餘江已經遵從旨意,夥同西魏設下陷阱,故意以和談為名誘殺高湛和沈嘉彥,現在,他們生死未卜。
退朝之後,陸貞就被阿碧帶去了刑房,看著那些刑具,她知道自己要挨的苦不只是一下而已。阿碧對陸貞的仇恨早已經無法隱藏,今日落在她的手上,哪裡會手軟。
她惡狠狠地指著陸貞,不無嘲諷地說道:「你多能幹啊,先是勾引了太子殿下,又是當上了昭儀大人,可再怎麼風光,今天還不是我的階下囚!我要把這些年在你身上受的苦全部都還給你!」
蘸了鹽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陸貞的身上,鞭鞭見血,陸貞越是忍,阿碧的怒火便越盛,下手便更重,聽著陸貞難以抑制的呻吟聲,她便會生出莫名的快感!
被綁在一邊的丹娘憤怒地吼道:「阿碧,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姐姐好心放你一條生路,你卻反咬一口。有種來打我啊,別折磨姐姐!」
「別急,馬上就輪到你了!」阿碧陰陰一笑轉頭看向陸貞,「可我得先好好過完癮再說!」
被打得幾乎昏厥過去的陸貞卻在此時突然睜開眼,尖聲喊道:「你再打,我就咬舌自盡!」
見到阿碧愣住,她知道自己猜對了,「依你的性子,抓住我之後居然沒有痛下殺手,肯定是太后那邊有所命令吧?說吧,你們想要什麼?」
「你還真有點小聰明,太后娘娘她……」阿碧正要回答,臘梅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沈司衣,你問出來沒有?」
阿碧忙迎上,聲音立即變柔,「還沒有,勞煩姐姐幫我跟太后說一聲,半天之內,必有結果!」
臘梅急道:「那哪還來得及?太后要我馬上把她帶去仁壽殿,親自審問。」
阿碧哪敢怠慢,不情不願地將陸貞帶到了仁壽殿,重重一推,陸貞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婁太后用指尖抬起她傷痕累累的臉,「嘖嘖,傷得可真夠重的,哀家都心痛死了。」
陸貞抬眼看她,「太后娘娘風雲再起,微臣佩服至極。」
婁太后心裡快活,聽了這些話非但不怒,反倒笑起來,「還是你會說話,蕭觀音那個賤人被我關在含光殿,只會一個勁痛罵,哪像你這樣嘴甜。果然是未來的太子妃啊,有氣度!要不是知道了你的實情,哀家還真能被你騙倒了,以為你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姑娘。」
陸貞咬唇不答。
婁太后接著道:「都是聰明人,我就不多說了,把你手上的瓷器和絲絹生意交出來,我就饒你一死。」
陸貞冷冷應道:「官窯和織造署,都是北齊官署,又不是陸貞私產,還來交不交一說?」
婁太后的笑容立即消失,「可是沒有你的密押,吐谷渾的人即使收到了瓷器也不會付錢,更別說那些絲絹銀子,都被你一個人握在手中。說吧,說了之後我還能饒你一死,要是不說嘛,我就把你交給阿碧,她有多恨你,你心裡知道得很。」
陸貞強笑道:「太后這麼看重微臣,微臣真是有臉面。可是,要是微臣說了,只怕死得更快!」
婁太后的眼裡閃過一抹殺意,「陸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那位太子殿下遠在天邊,現在自身難保,沒法子再來英雄救美。」
陸貞無懼地抬眼與她對視,「那太后你就打死我算了,反正現在全北齊都在您的掌握之下,區區幾十萬兩黃金,想必您也不會放在眼中!」
「看來不給你見點真章,你就要嘴硬到底了!」婁太后被這一頓搶白氣得肺都要炸開,她站直了身體高喝道,「來人啊,把她給我拖回去!」
陸貞掙扎著站了起來,推開來押自己的宮女,平靜地說道:「放開手,我自己走!」
她以為自己又會被關進刑房,沒想到居然被帶到了一間宮室中,一盞油燈亮著,更沒想到居然會看到蕭觀音和長公主。阿碧將她丟進去,便陰陽怪氣地說道:「再打,可真就沒命了。皇后娘娘,長公主,你們好好勸勸這位未來的太子妃,人家好歹也是個三品昭儀,不能說死就死啊!」
蕭觀音搶著上前扶起她,「阿貞……」
她虛弱地應道:「我沒事……只要我不交出官窯的黃金,婁氏不會殺我……」
話還沒說完,便昏了過去。
再度醒來已經是三日後,她才知道自己被關進了嘉福殿的東廂。蕭觀音見她醒來極是歡喜,而長公主的態度卻不同,在陸貞向她道謝的時候只是冷冷地說道:「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阿湛……你骨頭倒是硬。不過,我也是多此一舉,你自己都說了,婁氏是不會放著你這個財神爺不管的。」
陸貞苦笑了一下,「娘娘,殿下,你們放心,你們既然在這兒,我想太子殿下肯定平安無恙。」
聞言,長公主脫口便問:「你怎麼知道?」
「太后恨死了皇后娘娘,可對長公主您一向不錯,這次突然把您也抓到這兒來,卻又沒有對皇后動手,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太子殿下現在肯定還不在她的手中,所以她才要把我們當人質,必要的時候,可以威脅阿湛……不,太子殿下。」
長公主舒了一口氣,態度這才緩和下來,「阿湛就阿湛吧,別口口聲聲太子殿下了,別以為我不知道私底下你們怎麼亂叫的。」
「殿下您說笑了。」她想笑,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不自覺地喊了出來。
蕭觀音忙扶她躺下,柔聲安撫她,「你再睡一會兒,下次婁氏找你,可別犟嘴了,錢財乃身外之物,就算交出去,她還會繼續留著你生財的。別一不小心惹怒了她……即使不殺人,而折磨死人的方法,其實還有很多種。」
想起阿碧的鞭子,陸貞不自覺顫抖了一下,這才說道:「皇后娘娘,麻煩你照顧我了。」
蕭觀音搖頭,感慨說道:「咱們現在都是一船的人,還分什麼皇后女官的。只要能活著,比什麼都好。」
陸貞看著她平靜的眼神,也跟著長嘆一聲,從懷中摸出九鸞釵,輕貼在臉上,「娘……您要保佑女兒。」
也不知睡了多久,又被蕭觀音推醒扶著坐起來吃飯,一看她的側臉,蕭觀音便取笑道:「說起來也是昭儀了,怎麼還跟孩子似的?」說著便拿了一面銅鏡過來給她照著。看到鏡中臉頰上的花紋,陸貞自己也笑了,「是我這根釵子上的花紋。」
「咦,好像是一個小篆,我認認,是個‘瑾’字!」
聞言,陸貞大奇,「‘瑾’字?我以前還沒注意過。」
陸貞頭才剛湊近銅鏡,就聽到長公主驚道:「你怎麼會有這支九鸞釵?」
說話間她已經拿過那支釵子仔細看了片刻,終於點頭道:「沒錯,就是這支!」
陸貞不可置信地問道:「殿下,您……認識這支釵子的主人?」
「這是母后當年賜給瑾姑姑的東西,我當然認得。你從哪裡拿到的?」
「這……這就是我娘唯一給我留下的遺物!」
聽到陸貞的話,蕭觀音和長公主同時驚呆了。
長公主細細打量了陸貞,良久才道:「現在才發現,你的眉眼,還真和姑姑有七分相似,觀音,你還記得你剛來北齊的時候,曾有位陸夫人進宮看過你嗎?」
「記得,她不是原來跟著鬱娘娘的內侍長嗎?就跟現在的阿璇一樣,當時娘娘還說,我跟她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蕭觀音努力地回憶著,不自覺驚呼道:「啊,陸貞,難道她就是你要找的那個親孃?」
至此,陸貞苦苦追尋的身世之謎終於有了結果。
原來她母親名喚薛瑾,是鬱皇后的內侍長,被指婚給了威烈侯陸謙,而陸貞現在認的這位陸遜陸尚書,正好就是她親生父親的遠房堂親。
當年鬱皇后自知中毒,卻因為擔心一雙兒女的安全,雖然懷疑婁氏,卻又苦於手中沒明顯的證據,沒有貿然向先皇告發。薛瑾進宮探病,鬱皇后就把半瓶自己沒有吃完的毒藥交給她,請她代為查明此毒的來源。薛瑾多方探查,終於找到此毒是婁氏之父從高麗所購的證據,可這時鬱皇后卻已經支撐不住了,撒手西歸。婁氏知道薛瑾握著自己的把柄,就多方追殺她,當時陸侯爺正好奉命鎮守南梁邊境,婁氏就夥同南梁叛臣侯景,將他陷害至死。
後來婁氏宣佈薛瑾因為思念故夫幼子,暴病而亡,其實是因為婁氏抓住了她的兒子嚴刑拷打,意圖逼薛瑾現身,結果沒想到,她抱著陸貞的哥哥跳入了洛水之中。
誰也沒想到薛瑾還活著,並已經懷了孕。
至此,陸貞終於明白母親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為什麼父親說她出身官家,為什麼她心甘情願做二房,為什麼她會有這支九鸞釵,為什麼她老是一個人不斷地寫著元字,還一直跟她說,元貞利亨,就是陸貞名字的由來。
原來她真的不是來歷不明的孩子,原來她的身世也是如此顯赫,原來……婁太后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
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