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儀只能低聲下氣,「陸貞,算本座求你了!」
陸貞卻說:「尚儀大人,你在說什麼?我真的不懂。」
事到如今,王尚儀認準了陸貞是想用那腰牌威脅自己,眼中精光一閃,恨恨道:「好,我算認識你了!陸貞,你若無情,也別怪我無義!」
就在這時,一個偷偷跟在王尚儀身後的宮女,悄無聲息地往婁尚侍的房間走去。
婁尚侍這夜直接找到了陸貞的青鏡殿,陸貞奇道:「大人,您也知道了?」
婁尚侍火上澆油地說:「咳,我跟她是多久的老對手了,她那點破事,我能心裡沒數?阿貞,那塊玉牌現在在我的手裡。你只要拿著它跟皇上告上那麼一狀,你以前受的氣就全能報了。」她只盼著陸貞去找皇上告狀,之前她派去跟蹤王尚儀的宮女在那所院落裡找到了王尚儀的玉牌,又找到男子存在過的痕跡,直到發現王尚儀去找了陸貞,她才堅定了陸貞一定知道些什麼。無論是宮女還是女官,只要坐實了私通的罪名,就是死罪。只要陸貞敢作證,再加上這個玉牌,正是扳倒王尚儀的絕好機會!
陸貞又怎麼會不知道這一層?皺著眉頭不再說話。婁尚侍生怕她猶豫,為了加深她的恨意,添油加醋地說:「你前些天被人追殺的事我也聽說了。那是王璇指使沈嘉敏和阿碧乾的,還好你足夠機靈,沒遭她們的毒手,否則,要是毀了容傷了手,那有人還不心痛死了?」
陸貞注意到她前面說的話,問道:「那您是怎麼知道的?」
婁尚侍以為有戲,細細解釋道:「沈嘉敏派了她手下的親信把那個被你看到臉的宮女打暈後拋在水溝裡,想不到她命大,被我手下的人發現了,自然什麼都招了。」
陸貞有點傷感,「真的是阿碧做的,她就那麼恨我?」
婁尚侍連忙說:「聽我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女官與人私通,那可是死罪。只要你肯向皇上告發,不僅是王璇,連跟著她的沈嘉敏、阿碧,甚至還有她的主子蕭貴妃,通通都會倒大黴。到時候,你有什麼怨氣都可以使勁往她們身上招呼。」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陸貞,心想扳倒王璇就在眼前,再想到自己以後可以任意欺辱她,不禁得意萬分。不料陸貞想了半天,搖了搖頭說:「不行,尚侍大人,我不能答應您。」
婁尚侍急了,「為什麼?你怕別人報復?別擔心,一切有我呢,就算連我都護不住你,還有皇上,還有太子……」
陸貞看婁尚侍果然如高湛所說的那樣,現在對自己說這麼多隻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政敵,咬牙道:「尚侍大人,這不關皇上和太子什麼事。我是絕不會去告發王尚儀的。您和她的爭鬥,我不想摻和!更何況,那天晚上,我根本沒有見過王尚儀,也不知道什麼玉牌,什麼追殺……」
婁尚侍怒道:「如果是我命令你必須這樣做呢?」
陸貞立刻跪下,「恕下官不能從命!」
婁尚侍精心策劃了半天,卻沒想成為泡影,看著陸貞冷笑了半天,恨道:「好,好,好一個硬骨頭!陸貞,枉我前些日子那麼護著你,枉我在太后面前天天為你說好話!我費心費力養大的一條狗,結果卻變成了一隻不聽話的狼!」
陸貞盯著她,一字一句說道:「大人,下官不是狼,也不是狗,只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婁尚侍悶哼一聲,「好,那本座就等著瞧,你的那顆良心到底還能讓你活多久!」
她憤憤地甩袖而去。
第二日,陸貞一早醒來,去司衣司巡查了一圈,剛踏入殿門,就發現孝昭帝坐在庭院的涼亭里正笑著看著她。她不解地走過去問,「皇上,您怎麼來這兒了。」
孝昭帝哼了一聲,連聲音都是笑意,「誰叫朕幾次宣召你都藉故迴避?山不來就我,我就只有來就山。」
陸貞被他說得不太好意思,「那還不是因為……」想起那些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實在難以說出口。
孝昭帝看穿她的心思,「好了,我知道那些流言。不過,朕覺得你真的不用在意那些。我早就跟觀音說過,你是朕的朋友,僅此而已。」
陸貞解釋道:「我其實根本不在意,只是別人說得太難聽了。」
孝昭帝看她還是難以釋懷,淡淡說道:「前朝晉代的阮籍還曾跑到知交女子的榻邊裸睡呢,朕當然不至於如此放肆。但是阿貞,我記得你以前跟朕說過,你最佩服的,就是晉人的衣冠風流。」
陸貞一怔,頓時覺得是自己太當它一回事了,心結一解,整個人頓覺神清氣爽,哈哈大笑道:「您說得對,是我太狷介了,清者自清,我的確不該這麼瞻前顧後的。」
這次孝昭帝愣了,語氣裡有著感動,「在這宮裡,就連阿湛也只會叫朕一聲皇兄。就只有你,才會對朕直稱你我。」
陸貞笑道:「皇上該不會怪我失言之罪吧。」
孝昭帝連忙阻止她,「當然不會,以後,我也不在你面前稱朕了。」他邊打量自己周圍邊說:「還真別說,這兒雖然是冷宮,但陰涼清爽,淡雅中見富貴,還真是一個避暑的好地方。」
陸貞促狹地笑著說:「您儘管來好了,反正太后娘娘也花了大筆銀子整修這個地方。」
孝昭帝看她笑得詭異,搖著頭說:「你啊你……這種玩笑都敢和我開!不過,你別怪我母后,她只是太希望我能喜歡上觀音以外的女人了。」
陸貞提醒他,「要是您還放不開,為什麼不主動去找貴妃娘娘?」
孝昭帝的臉上劃過一絲陰霾,「這幾年來每一次都是我主動去找她,可這次,我真的不想主動了。」兩人陷入了沉默,陸貞看他心情不好,換了個話題,「好了,皇上您還沒有告訴過我到底來這有何貴幹呢。」
孝昭帝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阿湛已經收到你的白虎了,但是,他沒有寫回信給你。」陸貞一陣失望,孝昭帝補充道:「不過,他託朕給你帶了一句話。」他看著陸貞,一字一句重複道,「這句話,只有六個字——定不負,相思意。」
陸貞愣住了,只是喃喃地念道:「定不負,相思意。」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孝昭帝趕緊遞了一塊手絹給她,「看到他的這六個字,我倒真是羨慕……好啦,別哭了,要是手絹不夠用,我又得用龍袍給你擦眼淚了!莫非,你還嫌咱們倆的傳聞不夠火爆啊?」
陸貞被他一貧,頓時就笑了,孝昭帝這才指著一旁的白土對她說:「快儘儘你的地主之誼,帶朕參觀一下你的青鏡殿吧,這是什麼東西?」
陸貞看了一眼,「那是瓷土,和了水後,就是瓷泥了。」
不料孝昭帝大感興趣,「噢,這麼簡單?」
陸貞笑著說:「哪兒簡單呀,這瓷泥還得拼命摔打,才能和勻有勁,外面的窯工們都是要用腳踩上三天三夜才算大功告成的。」
這引起了孝昭帝的興趣,他站起了身,「如此有趣?那我可要試試!」
這之後,孝昭帝總是和陸貞泡在一起玩瓷泥,本來婁太后聽到訊息大為反對,但太醫卻說皇上自從多運動後,身體大為好轉,太后也就不管了。陸貞也就手把手教孝昭帝如何摔泥,又帶著他燒瓷,一時間其樂融融,也不管外面怎麼說。
如此過了幾日,一天阮娘領旨來了司衣司,將南郡上供之白絹十匹交於司衣司,令司衣司於五日之內,將其製為乞巧裙,供七月初七各宮貴人使用。
陸貞領了布絹,卻不像以前一樣懵懵懂懂的,王尚儀哪裡會這麼放過自己,但她和玲瓏檢查白絹,又查不出什麼問題。
陸貞很快就想出了主意,將後院裡的宮女召集起來,給大家一天時間,查查如果用這白絹做乞巧裙會出什麼樣的問題,若有查出者,賞十兩黃金。但如果讓沈掌裳知道了這件事,所有獎勵就此作廢,洩密者還要罰一兩黃金。
重賞之下,別說勇夫,勇婦們也是個個爭先恐後。沒多久,一個老宮女就發現了問題,這白絹本身沒有問題,可塗上宮中用來染紅的染劑之後卻會變得斑駁不均。
陸貞冷笑了一聲,這王尚儀栽贓自己,手段都不能新鮮一點。但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這白絹的問題,十兩黃燦燦的黃金當著宮女們面賞下,人人都不敢怠慢工作,恨不得下一個有功的人就是自己。一行人關在後院裡,唯獨將阿碧拒之門外。
五日之後,王尚儀端坐堂前,信心滿滿地質問著陸貞,「陸典飾,五日之期已到,你的乞巧裙什麼時候可以上交?」
陸貞先是遲疑了一下,「尚儀大人,屬下雖已加緊趕製,可無奈收到的那批白絹一進染缸就會褪色,所以……」
王尚儀面上劃過一線喜色,「又在推諉!陸貞,犯錯就是犯錯,沒有任何理由!你屢教不改,本座這次要加重罰你……」連坐在一旁的婁尚侍也是微笑著,並不為她說話。
陸貞看她們二人果然以為這次自己非死不可,心中冷笑,話音一轉,「尚儀大人請不要著急,下官的話還沒有說完呢。」她施禮道,「那批白絹的確一進染缸就褪色,所以,屬下竭盡全力,終於趕在期限之前,用全新的方法制成了這一批乞巧裙。玲瓏,拿上來吧。」
玲瓏適時地將準備好的盤子端上前來,陸貞信心百倍地掀開上面的蓋子,王尚儀身旁的陳典侍已經發出了一聲驚歎,「這顏色可真漂亮,陸貞,你是怎麼做到的?」
只見日光下,那批新衣泛著柔和的緋色,由淺至深,自然之至,真是前所未見,就連婁尚侍都忍不住拿在手裡反覆看著,「這種顏色,連本座都沒有見過。」
陸貞挑戰地看了一眼王尚儀,口中溫和地說:「這種顏色是司衣司今年新創的,因為是乞巧所用,所以屬下暫且叫它女兒紅。」
陳典侍擊掌讚道:「女兒紅?好,大俗大雅,果然是好名字。」
陸貞微笑著說:「大人們要是喜歡,正好尚儀大人賜下來的那批白絹還有剩餘,所以我自主作張,也給大人們裁了幾件新衣,還請大人們不要嫌棄。」她雖然口氣很是恭敬,看向王尚儀的眼睛卻一直是似笑非笑。
王尚儀怎麼也想不明白布絹怎麼會變成這樣,氣悶在胸,冷冷地說:「呵,你倒大方,拿宮中的布料當人情?」
陸貞話裡帶話地回答道:「尚儀大人此言差矣,皇上看了這女兒紅的新衣,也是非常喜歡。他親口對我說,除了各宮貴人們用的料子之外,剩下的可以歸我自由處置。莫非,尚儀大人對此還有異議?」
話說到這份上,王尚儀只能咬著牙說:「微臣不敢!」
陸貞看著她笑了,「大人,你的那一件,下官都已經備好了,待會兒就讓人送到你的房間來。」她和王尚儀交戰了這麼多次,這次終於靠自己贏了!
自此,後宮裡女兒紅裙一下就流行起來,嬪妃們恨不得人手一件,只因為皇上都說了喜歡。待到孝昭帝知道事情始末後,只能失笑地對陸貞說:「你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扯著我的名號做大旗?」
陸貞理直氣壯地說:「那又怎麼了,我不能白交你這個朋友啊。」
孝昭帝自然不會責怪她,「你啊,就是喜歡跟王璇鬥氣。不過,你怎麼想出女兒紅這個名字的?」
陸貞臉上一紅,聲音也低了,「這種顏色,是一個宮女往染料里加了酒才染出來的。有一次阿湛跟我說過,南梁有種風俗,女孩子出嫁的時候,孃家會陪送一種特別好喝的酒,叫做女兒紅。所以我一時興起,就用了這個名字……」
這話引起了孝昭帝的回憶,「呵,對的,是有這種說法。」過了一會兒,又傷感地說,「可惜到這麼久了,我還沒喝過觀音的女兒紅。」
陸貞不禁好奇道:「為什麼?」
孝昭帝搖了搖頭,「這個故事很長,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陸貞一時不知自己說什麼才好,幸好孝昭帝意識到了,很快找了別的話題,「明兒就是七月初七,不知阿湛有沒有派人回來給你帶封情書什麼的?」
陸貞害起羞來,白了他一眼,「他有沒有派人回京,難道你不知道?」
孝昭帝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樂了,「我還真的不知道……」
兩人說得其樂融融之時,元福跌跌撞撞跑了過來,一臉的灰敗,「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孝昭帝微感不妙,猛然站起身,「鎮定點,什麼事,慢慢說!」
元福勉強站住了腳,吸了一口氣,這才說道:「黃河災區發生流民兵變,太子殿下……他失蹤了!」說著話,遞上了一份奏摺。
孝昭帝驚魂不定地看著奏摺,大怒道:「這幫沒用的東西!」
陸貞放心不下,在一旁急急問道:「皇上,阿湛他到底怎麼了?」她還心存著希望。孝昭帝看了看她,遲疑著還是說了,「隨州疫症橫行,又連著下了好幾天大雨,災民們就鬧了起來。當地知府無能,一看出了事,只知道一味鎮壓。阿湛去那兒督辦救災事宜,沒想到正好趕上災民搶了刀槍攻入府衙。等到安西道那邊的救兵趕到,阿湛他們已經失蹤了……」
陸貞聽在耳裡,只覺得眼前一黑,腳下就軟了,差點摔倒在地,幸好元福在一旁小心著,趕緊扶住了她。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一定是婁太后乾的!阿湛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這裡,臉立刻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