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竊心 寄秋 第2頁,共2頁

若非出生時他就和焦急的爹親在門外等候,相信親生大哥莫驚雲也會以為他鄉了個如花似玉的妹子,是當初產婆弄錯了,或是有人故意隱瞞。

當柳縫衣抱著兩眼緊閉的「莫宛兒」出現在馬幫時,眾人的眼珠子差點掉出眼眶地張口結舌,久久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鴉雀無聲地一再在兩張相仿的秀雅臉上來回比對,想從中看出端倪。

突地,圍觀的人群中傳出詫訝不已的驚呼聲,大家小聲討論的聲浪才如大夢初醒似的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人淹沒地圍在左右,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不可開交,沒把屋頂掀了還真是意外。

其中最驚訝的莫過於莫宛兒本人,她根本就是呆若木雞的瞪著平空出現的人兒,不敢相信她用情甚深的柳哥哥居然和另一個她那麼親近,卻不肯多看她一眼給予一絲絲柔情。

傷心、憤怒、不甘、沮喪和深沈的恐懼在隨後發作,她不能接受他別有所愛,而且那人還是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覺得自己被傷害、被欺騙、被人偷去臉,她想柳縫衣會在意這樣的女子理應是先愛上她,這會兒著實不該放著深愛他的她不管而移情別戀,辜負她這些年來對他一心一意的等待。

「我不要她在這裡,快把她趕出去!」驕蠻的個性不改,她以砸破一隻琉璃花瓶來發洩心中怒意。

若是以往馬幫幫主會由著她胡來的要大小姐性子,可是此刻他卻板起臉十分嚴肅的當大哥,不容許她繼續胡鬧。

「馬幫在江湖上行走最重情義,行俠仗義、扶弱濟貧乃我等本份,豈有見危不救將人趕出去的道理,這種不仁不義的事我做不出來。」何況那人還是和他有過命之交的好友所帶來的,他更加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壞了兩人的情誼。

妹子可以寵,但不能寵得讓她傷及無辜,在自個幫裡她愛怎麼吵、怎麼無理取鬧他都能包容,甚至是有點縱容的容許她使點姑娘家的小脾氣,反正天有他頂著不怕垮,她要翻雲覆雨也由著她。

可是現在情形大為不同,屋裡的「宛兒」一看就知身負重傷的模樣,若不給她優適的環境加以調養,恐怕傷勢會日趨嚴重。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她待在馬幫,你要是不方便出面就由我去,我要她現在、立刻、馬上離開!」看到「她」她就一肚子火,恨不得將「她」的臉撕得稀巴爛,不許「她」頂著她的臉和柳哥哥那麼親近。

「不許去!」莫驚雲怒拍桌子的一吼,粗獷的臉上佈滿堅定的俠義之氣。

「大哥,你盡偏袒著外人不顧自個兒的妹子,我不要那個女人搶走我的柳哥哥,他是我的!」她要成為他的妻,誰都不能和她搶。

「柳兄弟是人又不是東西,哪能你說要就要,你這拗脾氣再不改一改,我看沒有一個男人敢靠近你半步。」他是不是太寵她了?把她寵得不明事理、無法無天。

看來是需要好好的管教管教,不然他愧對先人的託付。

「我為什麼要改?你們不是說我的性子率真坦直、沒什麼心眼,有江湖兒女的豪氣,我要一個男人有什麼不對?他本來就是我的!」蠻不講理的莫宛兒仍一臉霸道地不理他怎麼說,堅持自己的所做所為並沒有錯,大家都該順著她的心意才是。

「你……」我錯了。莫驚雲在心裡說著。

「大哥,你應該要幫我而不是替外人說話,難道你不想柳哥哥當你的妹婿,平白將穩固你在幫中勢力的最大幫手往外推?」

她難得用心的說中他心坎底的打算,讓他遲疑的緩了臉色。

人是自私的,會有所考慮也合乎常理,當無我與小我相沖突時,人都會猶豫不決,考慮再三才下決定。

不過老粗性格的莫驚雲不愧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在衡量情與義孰輕孰重時,義無反顧的以俠義為重,不因幫裡的紛亂而讓私心矇蔽了義氣。

「宛兒,該放手的時候就要放手,不要一意孤行捉住不屬於你的一切,免得將來後悔莫及。」他不想她為情所傷。

被寵壞的莫宛兒根本聽不進他的話,頭一撇發狠的說道:「你不幫我我自己動手,我不會留下一個禍害搶我的柳哥哥!」

一說完,她怒氣衝衝的衝向後院,一臉兇惡的打算將神似她的女子趕出馬幫,不讓她有機會奪她所愛。

只是城府不深的莫宛兒並未考慮到那位受傷的姑娘是由何人帶來,衝動行事不問後果,單純的心性就像樓蘭城的風沙,平靜時一望無際的單色,風一揚起滿天黃沙。

說得好聽點是率真坦蕩,不會要手段陷害別人,其實是漏蹄馬有勇無謀,一個勁的往前衝,根本不在乎對和錯,遇到懸崖照樣往下跳。

生性豪爽的莫驚雲一見她又任性行事,大腿一拍的低咒一聲,連忙尾隨其後免得她做出貽笑大方的傻事。

不過怒氣沖天想放火燒屋的人不只是莫大小姐一人,表情陰沈的柳縫衣同樣滿臉騺色,對著洗淨一身汙血的盆子露出壓制不住的怒火,只差沒一掌擊碎厚重的蟠龍椅。

「你還要對著那盆水發多久的怒氣,不覺得累嗎?」嗯,這藥好苦,他肯定放了黃連。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居然用這一招教訓她。

「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在沈思。」語氣冷靜得嚇人,望著血水出神的眼冷冽凌厲。

要不是她傷口疼得厲害,也許她真要笑出聲。「不妨礙你深思細酌的鴻儒博學,我先走一步……」

作勢要起身下床,羅蘭衣的足尖尚未沾地,風似的身影已來到她眼前,來不及眨眼,即以雷霆之勢將她壓回床鋪,身一移坐於床楊背向著她。

「你最好別輕易嘗試賭你的運氣,我藥櫃裡剛好少了一味甘草。龍膽味苦清熱瀉火,薑黃味苦除風熱,毛麝香味辛、微苦,止血解毒,青葙子味苦、止血消喘,百枝味苦、強腰健背續筋骨,午時花味苦、清熱解……」

柳縫衣看似平靜的念著醫書上的藥名,以及其藥性和功效,每念一句他身後的佳人身子就小縮一下,稍微恢復血色的嬌顏微微泛白,香沫輕噎的撫著胸口像嬌不勝衣,畏縮的不想再聽地衣味苦、主卒心痛、中惡,白頭公味苦……

一聽到味苦兩字她的五臟六腑便開始翻滾,一陣惡惡的苦味由心口泛向舌尖,生澀的氣味難聞恐怖。

「夠了,你打算讓我把胃裡的藥全吐出來嗎?」她連吐出的氣都苦澀不堪,這樣還不能讓他消火嗎?

「你敢吐一口試試。」柳縫衣突然對著門口一喊,「同樣的藥再熬十份。」

外頭傳來唐七的聲音,「是的,師父。」

也就是說不怕她吐光一肚子的藥汁,只要她不怕苦一再重複喝藥的辛苦,他絕對奉陪到底。

溫爾的性子一怒起來也挺駭人的,可見他氣得不輕。

尤其她一身是傷暈倒在他懷裡一事著實嚇壞了他,從他行醫聖今他從未如此慌亂過,面對心愛女子滿身劍痕的錯愕,讓他一顆揪著的心難以放鬆,每一道傷口都像劃在他心口一般,傷痕累累。

「柳哥哥心胸這般狹隘,我想沒幾戶人家的姑娘敢下嫁。」畢竟羅家出了個狡猾成性的羅梅衣,「澤惠」甚多的姊妹們又豈容小覷。

倏地回頭,狂肆的雙眼進射出惱她不著的陰鬱,「你到底為了什麼夜闖王宮,還讓自己受了一身傷?」

他終於問出口了,她以為他要憋上一輩子才開得了口,「為了它。」

羅蘭衣鬆開手心露出發亮的蘭戒,他陰沈的眼眸更深幽了。

「就為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值得把命送掉嗎?」若非他身不由己的遭強留宮中,她幾近送命的傷該找誰醫治?

或者說誰有本事及時救回她一條小命,她真是太亂來了!

「身為四君子中的蘭盜,以身涉險在所難免,你何必擔慮太多……」生死由天不由人,毫不通融。

可是她的話還來不及說完,不及盈握的雙肩突地一痛,怒火滔天直衝著她而來,耳膜轟隆的只聽得見一陣又一陣的雷吼,震得她頭疼身也疼,眼翻心窒的想再暈一回。

「我管你藍盜、白盜還是紅盜,你在衝動行事之前有沒有先為我設想一番?明知道危險重重還執意下手,你心中何者為重、何者為輕會分不清嗎?非要讓人時時提心吊膽,刻刻操心不安……」

羅蘭衣從不知他舌燦蓮花的口才好得足以讓他喋喋不休半個時辰之久,原本她打算讓他發發積鬱之氣免得鬱血積胸,可此刻後悔莫及的她卻半垂冷眸的盯著一隻昏昏欲睡的白蟻,傾羨它的自在。

由他惱火的話意中不難發覺他早已得知她盜賊的身份,只是心有懷疑猶自揣測,未經她親口證實他不予置評,故作不知的等著她對他坦白。

可惜時機不對讓他惱上加惱,那句不必擔慮太多更是火裡調油,腹裡的中火一燒頓成烈焰,衝入雲霄燃起漫天大火,毫無節制的湧向令他火氣大作的嬌人兒。

「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成親較好?」他也該累了,是時候歇息歇息。

一句不算溫柔似水的淡然言語一起,怒言不絕的柳縫衣驀地停語瞠目,心中一暖一冷的不知拿她如何是好,輕嘆一聲的疏開眉間皺摺,神情轉柔的鬆開手為他掐出的紅瘀抹上涼膏。

「你真是我心頭的一根刺,扎得我不時發疼卻狠不下心來拔除,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好?」他唉聲嘆氣的說道,取出最好的刀傷藥為她的傷口換藥。

他連夜帶著她由宮中潛逃而出,之後捎書一封意指日有遠遊多有不便,望公主另覓良醫、病體康泰,他力有未逮失神醫之名,故潛心修研醫書盼增長見聞,以醫治更多如她一般難愈的疑難雜症。

想當然耳薩哈娜自是不肯輕信,但礙於馬幫的勢力又不好親身上門求證,只好嚥下不甘地繼續佯病,不斷髮出求醫榜文想讓他「迷途知返」。

「這麼難纏的女子就用大紅花轎抬回府,免得她害人害己的遺禍人間。」她嘴角微勾,笑花燦燦的輕綻。

他無奈的笑了,「得妻如此定是我少做功德,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羅蘭衣輕放蔥白玉手握住他繭生粗厚的大掌,眉眼之間傳送一抹濃情,「執子之手,與子白首。」

「即使我是康寧柳家後人?」他刻意提起此事回敬她之前的諸多刁難。

「除了認了還能有二話嗎?誰叫你跟我一樣是個賊。」不知不覺偷走她賴以維生之物。

他沒能聽出她的意思微露疑惑地反問:「我是賊?」

她將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放,「這顆心都被你這個賊子給偷了,我不認了都不成。」

笑容揚如七月陽的柳縫衣心裡漲滿對她的愛戀,柔情入眼的握緊她白玉掌心,執子之手,白首一生。

身一俯,他輕啄朱唇的立下誓言,擁著她四目相望,動容的情意流轉在兩人之間。

「你們在幹什麼?分開、分開,給我離遠點!柳哥哥是我的,誰也不能跟我搶,就算你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啊!你……你是誰?!為什麼穿著那個女人的衣服……」

怔住的莫宛兒愕然的發不出聲音,兩眼瞠大的注視著眼前絕色的天仙女子,自慚形穢的為之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