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竊心 寄秋 第2頁,共2頁

沒人瞧見她是怎麼辦到的,鏗鏗鏘鏘的銀子碰撞聲響怱起,聽來為數不少的裝在一隻雕功精細的皮革裡,那應該是塞外民族特有的錢袋,底部還縫上銀製的垂飾──

十分值錢。

「喏!拿去。」

「咦!這是……」眼一亮,悲苦的神色被驚喜取代,一枚沈甸甸銀子落於掌、心。

不多不少,剛好五兩白銀,夠她埋了不老卻短命的阿爹。

風暴復平,萬里無雲,四面都是靜止的黃沙。

一匹老馬,兩道拉長的身影蹣踽的走在太陽底下,烈烈如焰的悶熱幾乎要將人烤成焦上,連腳底下的沙粒都是燙的,熱得叫人懷疑這段路似乎太過漫長,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極目所至盡是一片不見人煙的荒漠,流沙暗藏飛鳥絕跡,流竄的沙蠍蛛母陰毒無比,一不小心就成黃土坡上一具殘骨。

以往來回絲路也不見辛苦到哪去,縱馬一策不需半天工夫便能關裡關外走一回,還有閒情飲一壺江南來的春茶,歇歇腿聽人道長論短,一眨眼間什麼疲乏都一掃而空了。

都怪那該死的偷馬賊,什麼不好偷偏偷他們上乘的坐騎,連聲交代也沒留下的騎了就走,還丟了一朵奇怪的花害他們苦追在後,沒日沒夜的和風沙奮戰,差點頭一埋回不了家。

真不曉得師父為什麼把那朵花當寶看待,明明不怎麼起眼嘛!花色暗紅近人血幹黑的顏色,氣味腥臭難聞像屍水直流的腐屍,只要多聞一口就有目眩昏沈的感覺,根本是害人的毒花,哪能拿來濟世救民。

可是當人徒弟的又不能多言,見多識廣的師父懂的他不一定會懂,也許真有某種奇效能治病,才疏學淺的他還沒學會師父本事的一半,當然看不出有何療效可言。

但他就是不甘心,一口悶氣擱在心頭難以消退,讓他逮著那個小賊寇絕不輕饒,非狠狠地教訓一頓不可,居然好手好腳不找份差事做,偷他們的馬,害他們烈日當空之下牽著一匹沒用的老馬步行百里。

想想就嘔,師父怎能無動於衷的當沒這回事呢?還要他寬以待人勿與之計較,人總有不便之處,與人方便也是功德一件,得饒人處且饒人。

師父的心腸實在良善,但醫者父母心可不是用在這節骨眼上,瞧這日頭曬得人頭暈腦脹,要他不記恨真的很難,原本他有四隻腳代步,現在卻只能拖著兩條磨破皮的腿慢慢地邁步。

「就快到了,你再忍一忍吧!」他聽見市集喧嚷的人聲由遠處傳來,相信今晚的落腳處有著落了,不必露宿荒野。

語調溫和的男子身著不易染汙的灰藍色袍子,腰間佩帶一隻淡青的黃山古玉,面如冠玉不帶世家子弟的驕縱和狂傲,儒雅的文人氣息不卑不亢,身上微泛藥草的味道。

不動如山的沈穩步伐穩健的向前領路,毫無疲意神采依舊煥發,令姑娘沈迷不已的俊美長相找不到一處汗漬子,不以為苦的安步當車,順便欣賞一下難得一見的荒涼景緻。

「師父呀!這句話你半個時辰前就說過了,能不能換個詞?」別老當他是孩子哄,過了年他都十五了。

有氣無力的唐七虛弱地說道,汗流浹背的直吐大氣,看得出來他快累翻了,每走一步氣力就少一分,只差沒厚顏無恥的要歲數多他一倍的老馬馱他一程。

「是嗎?我倒沒注意到這一點。」面露謙和笑意,腳步紮實的男子不以為意的回頭看了他一眼。

果然是個毛躁娃兒,功夫還沒能練出火候。

「你沒注意到的地方還很多呢!要是不讓那個偷兒溜掉,咱們現在已經在茶館歇息喝茶了,哪需苦哈哈的在沙漠裡踩沙子。」說完,他一臉厭惡的倒倒軟鞋裡的沙,一副快受不了的表情。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怠惰之心不可有,從小訓練好你的耐性才不致倉卒行事,行醫之道最忌急切浮躁,已逝之事再也追不回毋需掛懷,做人當看眼前……」

一聽師父又開始說教了,最怕人唸的唐七趕緊出聲,「師父,我頭痛,拜託你饒過我吧!」

一抹笑意噙在嘴角,斜背輕巧醫箱的柳縫衣神情淡然的一撫馬背,不覺烈陽灼頂的談笑風生,一如平時出診為人醫治一般,絲毫不見些許怨懟或不滿,怡然自得的朝風流動的方向慢條斯理地移動。

生性淡泊的他從不計較得與失的問題,為人謙厚有禮不看重名利,敦尚的性情如一潭靜水波瀾不起,很少有事情能引起他大起大落的情緒,恬淡的行走需要他的地界。

他是一名大夫,江湖中受人景仰的一代名醫,年歲雖然不大僅二十有七,可妙手回春的醫術直逼扁鵲、華佗,就算剛斷氣不久的死人也能死裡逢生,只要他銀針一下。

不過他行醫數年最怕一種人,那就是女人。

不是他行為不正淫心暗生,更非女病人便拒之於外不與救助,而是他飄逸溫雅的俊秀外表每每惹來不少麻煩,芳心暗許的姑娘家總以感恩為由意欲以身相許,逼得他無法在同一個城市待得過久。

美人恩可不是人人消受得起,諸如舉止端正的他也只能敬謝不敏,漂泊四方的遊子無以為家,終身大事向來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而身邊的小藥童是他無意間在河邊拾起的棄兒,因父母雙亡無處安身,他一時不忍收留為徒,至今也有十年餘。

「我看你是懶病發作,一心想貪個涼快,巴望著老母馬能馱你一程,免去你風沙奔波之苦。」年紀輕輕就吃不了苦,將來定無長進。

風起三里,雲湧四海,池中蟹終難成蛟龍。

哇!師父怎麼猜中他的心思,簡直和天人無異。「馬的天命就是讓人騎嘛!咱們幹麼買了它當大爺,什麼活都不用做。」

馬比人好命。一雙埋怨的眼沒精神的橫睥,不懂有坐騎為何還得用雙腳行走,根本不合常理。

「它老了,馱不動你和我。」所謂天命是人所定約,原野上的馬匹並非天生該為人的坐騎。

馬嘶長空,鷹揚萬里,何不是一種灑脫呢!何必制伏它們與生俱來的天性。他買下這匹老馬的用意只想減輕它的負累,免得遭殘暴無情的主人鞭打至死,留它一條生路。

殊知馬也有靈性,知恩圖報不肯離去,尾隨其後扛起簡陋行囊同行,猶如飼養極久的家駒。

「又不是一定要兩人同時騎一馬,我們可以輪流騎一會嘛!」他的腳快酸死了,好像綁了十斤石一般舉步維艱。

「我不累。」他足履輕盈,沾地不留跡。

一句話堵住唐七未言的十句話,氣喘如牛的他微帶不滿的瞪了走不快的老馬一眼,再度咒罵起沒良心的偷馬賊,一張嘴不怕渴的嘀嘀咕咕,將賊偷兒罵得體無完膚。

「小七,師父有沒有教過你為人要寬懷為大,勿造口業?」為了一點小事耿耿於懷非大丈夫所為。

「可是賊禿子真的很可恨,誰的馬不偷偏偷我們的,分明跟我們過不去。」不想不氣,越想越氣,一肚子火都快燒著眉毛了。

「我說過人家也許真有急需先借去一用,給人方便也是給自己方便,毋需氣憤不休地惱恨於心。」君子坦蕩蕩,不言是是非非。

「我們也要用呀!怎麼可以便宜了不學無術的偷兒,說不定這會兒我們的馬已經被偷兒給賣了。」他沒好氣的說道,氣憤不平的揮舞著雙臂。

師父的個性就是太善良了些,凡事無慾無求的叫人看了就生氣,要不是他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需要五穀雜糧和住宿,搞不好他連診金都不收當救治貧苦,兩袖輕風依然無所謂的笑笑。

真不知道師父心裡在想什麼,明明能名利雙收的機會偏是不在意,寧可浪跡天涯為無助百姓解憂,視財富如糞土抬手讓過,輕淡一日是一日,絲毫不為粗茶淡飯而苦。

「賣了就賣了吧!你氣得齜牙咧嘴又能如何,難道人家還會把馬還給你不成。」明珠千鬥還不如一彎明月,易得之物易失去,身外之物何足掛齒。

「我就不信師父能平心靜氣的說沒關係,那人連你的傳家玉麟也盜了去,你能說有急用盡管拿去當無妨?」他也明白丟失的東西很難再找得回來,可是那口怨氣真的咽不下去嘛!

表情略微一變,笑不出來的柳縫衣還真惱色上眉,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好別流落市井小民手中,要不真要不回來了。」

一抹無奈的慨意掃過眉間,他哪知一時的縱容竟然是禍端的開啟,懷中的寶何時遭盜走一無所知,只知一陣淡香拂過身側,他驚訝的回眸一視想找出香氣出自何處,完全不曾注意少了什麼。

等發覺時為時已晚,茫茫人海中只有他一人怔愕不已,若有所失的逸出輕嘆,為錯身而過的遺憾感到一絲失落。

他一向清心寡慾不重視物質的享樂,孑然一身亦自得其樂的浸淫藥草的芬芳中,從他行醫濟世以來接觸的人不知凡幾,卻無一處能令他想留下來,這方面他算是寡情的人吧!

可是對於傳家之物的遺失他難辭其咎,但是此刻的他更擔心另一件事,「寒夜玉麒」並非一般的家傳寶物,攸關著……

「師父,樓蘭城到了,我們可不可以先歇一下吃點東西壓壓胃?」一看到高聳的雄偉城牆,迫不及待的興奮讓他忘了先前氣憤的偷竊事件。

孩子終歸是孩子,即使個頭高壯像個大人,興奮的臉上仍殘留一絲稚色,看起來有點傻氣,不會是個心機深沈的「孩子」,倒常常會為人所矇騙。

一匹老馬嘶嘶地踱過城門,兩道曳長的身影沒入攘來熙往的人潮之中,逐漸被擁擠的潮流淹沒。

叫賣聲不斷,四溢的香氣迷漫整條街道,江南來的胭脂花粉,塞外民族的銀鏈頭飾佈滿攤頭,手持馬鞭的大漠兒女策馬狂奔,塵上飛揚的縱行昇平的樓蘭古城。

驀地,一股不陌生的暗香幽然飄送,在風中旋轉再旋轉地落於喧擾的吵雜聲裡,然後……

他看見那抹陰冷的影子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