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斯坦威

伊甸櫻桃 慕容雪村 第2頁,共2頁

「她就是這麼殘忍,可又是這麼好看。她們演出那天我去看了,看完後在心裡發了一個誓,」他看著我,語氣始終平平淡淡的,「我想,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搞到手,不能明媒正娶,就跟她搞破鞋;活著得不到她的人,死了也要奸她的屍。」

「她後來對我說,被一個人如此強烈地愛過,是每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事。其實……,還是從頭說吧。大學期間她交過三個男朋友,前兩個很快就分手了,第三個……」

我隱隱約約感覺有什麼不對,這一夜是從一個謎語開始的,他編得活靈活現,卡爾文、愛因斯坦……什麼都有,卻惟獨沒有謎底,他到底什麼意思?

「第三個是高幹子弟,局長的兒子,後來又是市委書記的兒子,她這次是動了真情了,所有的小心眼兒都收了起來,幫他打飯,幫他洗衣服,懷了三次孕。」

「三次打胎都是我陪著去的,也是我掏的錢,第一次十六塊,第二次二十四,第三次因為太大了,要輸血,我撒了個謊,說我媽死了,要回家奔喪,把全宿舍的錢都騙光了。這錢是後來才還的,借我十塊的,我還一百萬,借我五十的,我還一千萬,一分沒借光表示同情的,我還了他一套房子。」

「第三次剛打完胎,那個高幹子弟就另找了一個。我把他叫到操場上,他帶了十幾個人,我這邊就只有我自己。他說:你要我就送給你,反正我也玩膩了,他媽的,打胎打得鬆鬆垮垮的……」

「那次我住了十幾天的院,出院後坐了三年牢。我撅斷了他一根手指頭,是右手食指。十幾個人壓在身上,我什麼也不說,兩手牢牢地抓著那根手指頭,怎麼打我都沒鬆開,咬著牙往後扳,扳,扳,直到咔嚓一聲,骨茬戳破手皮,從掌心裡直拱出來。」

「她也被學校開除了。等了我三年,出獄後就成了我女朋友。我們去了南方,在那裡租了一套房子,跟這裡一模一樣,就是這張床,這把椅子,這個塑膠盆。有一天我給她洗腳,握著她的腳踝說:你這次跑不掉了吧?她說跑不掉了,也不跑了,我這輩子死活都跟著你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肯定有什麼不對勁,可就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這屋子寒酸簡陋,處在這豪華奢糜的行宮裡,確實有點不倫不類,但一切還算正常;這故事陰沉狠毒,但處處合情合理,那究竟是什麼讓我感到如此強烈的不安?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他說過的那對兄弟,如果他不是其中之一,他怎麼會知道最後那通電話?如果是……

眼皮嗒嗒地跳起來,他端端正正地坐著,連手指尖都紋絲不動,「她給我起過無數外號,有時叫我耗子,有時叫我竹竿,有時叫我沙沙毛,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叫得最多的還是壞蛋,她總叫我壞蛋,我想是因為我坐過牢。那時候我在一家香港公司當直銷員,一個月工資七百塊,天天走街串巷地敲人家的門。有一天我賣了一千二百多元,下樓就發現腳踏車被人偷了,天上又下起了雨,我一路走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電視,沒有傢俱,連衣服都沒有幾件,一天三頓吃醬油拌麵。我發高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動都不能動,後來還發了肺炎。家裡一共就三百多塊錢,連住院押金都繳不起,她就出去……」

「我出院後狠狠地打了她一頓,她一直不哭不動,就坐在那裡讓我打,打得鼻子嘴都是血。我打累了,她去洗了把臉,回來怯生生地抱住我,頭拱在我胸前,小聲地說:壞蛋啊,那你讓我怎麼辦?賣了血也不夠。我們沒有錢呵,壞蛋。」

「這事我一直記著,但從來不提。她也不提。直到那年春節,她炒了幾個菜,還買了一瓶酒,她喝醉了,笑了整整一晚上,還指著自己的心口問我:這裡是乾淨的,你信不信?這裡是乾淨的,你信不信?……」

「那兩年我們在一張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睡覺,但我一直沒碰過她。她試過很多次,每次都被我粗魯地推開。後來她就搬走了,一個字都沒留下。我曠了十天工,到處找她,最後終於找到了,過去把她的衣服行李捆好揹回來,一句話都沒說。她就那麼跟著我走回家,上公車時人特別多,她伸手幫我提行李,被我一巴掌開啟,手背都打紅了。」

「……還是沒碰她。有一天晚上我自慰,她聽見了,轉過頭來看著我,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連她的睫毛都能數得清,她什麼也沒說,就對我笑了一笑,笑得特別好看。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我發現她枕頭上溼了一大片。」

「後來……後來就是錢了。」

「那次生病以後,我發了第二個毒誓:如果我這輩子賺不到錢,我就一輩子不碰她。幾年裡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就跟你現在一樣,恨不能去殺人放火,你還不肯死,我是死都可以。有時候甚至想綁架我們老闆,調查他的行動路線,多次請公司的保安吃飯……」

直到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見了那個被他撅斷食指的高幹子弟……

……

他掀開枕巾,下面是一個紫黑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隱約有一點樹木的清香。他來來回回地摩挲著,忽然笑了起來,「你看,這就是她,」說著抽開盒蓋,露出了滿滿一盒黑粗的砂,他伸手抓了一把,然後手掌平攤,骨灰從指縫中瑟瑟地漏下來,最後只剩下一塊一角硬幣大小的骨片,他說:「燒得太粗糙了,是不是?這麼多硬塊。你猜這塊是哪個部位的?頭?胳膊?腿?」我氣都喘不過來了,他把那塊骨頭放在鼻子下聞著,笑得無限幸福,「我這輩子沒什麼朋友,只能跟她說說話,我每天枕著她,可是,一次都沒夢到過她。唉,操縱這世界多麼簡單,可夢見一個人,多麼難啊。」

骨灰盒下壓著一封信,他拿起來遞給我,那是兩張最普通的十六開信紙,紙都發黃了,邊角皺摺,看得出已經被讀過了無數次,我小心翼翼地開啟,在心裡默唸:

……

現在我們可以見面了,十七年前訂的約會,我知道你不會失約。這十七年來我天天都在詛咒你,不過現在我想明白了:你不欠我什麼,而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你打過我一次,我打過你二十幾次,還欠你二十幾次;我為你留下了兩個疤,你為我留下了無數個,還欠你無數個;你跟我的時候沒有過女人,我跟你的時候有過四個,還欠你四個;你沒打過胎,我打過三次,還欠你三次。你說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間呵,憑什麼這麼少,又這麼多。你欠我的,只有一個蘋果,咬過一口的蘋果,核桃一樣的蘋果……

有時候一閉眼就能看見你,六歲那年,你穿著大人穿舊的中山裝,鞋帶沒繫好,拖拖拉拉的,你小時候又醜又髒,你一路跟著我哭,你說:不賣,不賣,不賣,不賣……,你是嫌錢太少吧?壞蛋,再過二十年,給你一百萬,你就把我賣了。

九歲那年,你當上了三好生,第一次為我打架,就因為別人拉我的辮子,你太矮了,打也打不過,坐在地上一臉是泥,你小時候是個討厭的鼻涕蟲,但你不哭,一次次站起來跟人打,我當時想:壞蛋,打死你才好呢,他們都說我是你老婆,可我從來都不是。

十歲,你肯定不記得了,你把六塊橡皮偷偷放進我桌裡,我把它摔在地上,紅色的小豬跳起來,綠色的小雞跳起來,你不要臉,不要臉,壞蛋,你小時候總那麼不要臉,可那種橡皮已經買不到了,百貨商店的售貨員說:這是哪輩子的事啊,帶香味的橡皮?早就停產了停產了。

十二歲那年,你掉進了水裡,我推的,你不喊救命,一個勁兒地瞎撲騰,你快淹死了還會咳嗽,看著真可笑,壞蛋,你小時候總那麼可笑,那天被我媽罵了兩個小時,她說: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他死了你就得給他償命。我想:殺死一個壞蛋還得償命,還講不講理。

我一直恨你,連做夢都想殺了你,你不知道吧,也許你知道,你總說我殘忍,壞蛋,可你的三楞刮刀至今還在王飈手裡,你捅了他十幾刀,女伴們都說:女人啊,如果有人肯為你殺人,那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我是女人,我恨你,你這個殺人犯,可直到頭髮全白我才明白:原來這一生啊,只有恨你的時候最幸福。

十六歲,你瘦得像根竹竿,你一身是血,被打倒了九次,打倒九次還能站起來,我說得沒錯,你活該,你以為我會感動,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說:我寧可被人輪姦,也不想看你一眼。再過幾年,你為我坐牢去了,那個惡棍說要把你弄死在裡面,那時候我想:壞蛋,現在不一樣了,我寧可被人輪姦,也想再看你一眼。

出獄那年你二十二歲,你說你學會了燙衣服,還會按摩,你帶回來兩百塊錢,給我買了一雙鞋,小了一號,夾得腳生疼。你一身傷疤,腿上有兩道,腰上有兩道,後背是被菸頭燙的吧,九個圓圈,我想叫你和尚來著,卻怎麼也叫不出來,眼淚落在你的背上,我笑起來,說天太熱了,這麼多汗。壞蛋,你從來不說這些傷是怎麼來的,你總是說:別看了好不好,我怕嚇著你。

……

你太瘦了,所以我叫你竹竿;你睡覺時磨牙,所以我叫你耗子;你腦袋是方的,所以我叫你磚頭,還有傻子、葫蘆、蒜瓣兒……,沙沙毛是個少兒不宜的詞,你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了。可是,我叫過你親愛的沒有?親愛的壞蛋,親愛的壞蛋,親愛的壞蛋,壞蛋,壞蛋,你說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間呵,憑什麼這麼少,又這麼多,每一天都像這十七年……

……

我愣愣地看著,他滿面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突然一把將我拖了起來,「走!」他咬著牙說,「跟我走!我帶你看我是怎麼報仇的!」

……

那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啊,到處都是火爐,四壁烤得焦黑,一條條地溝縱橫交錯,溝裡流動著血紅粘稠的汁液,冒著蒸汽,咕嘟嘟地翻騰著,帶著嗆人慾嘔的臭氣。屋子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籠子,邊框燒得通紅,籠子下的鐵池裡血水蒸騰,熱浪滾滾,離著五米遠,我還是感覺皮膚像撕裂了一樣的疼。籠子裡有一張大鐵床,床上坐著一個——天哪,我也不知道那還能不能算是一個人,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耳朵,沒有鼻子,眼窩裡是兩團破棉絮一樣的皺肉,全身上下烏紫赤紅,活像一頭剝了皮的豬。一聽見聲音,這個「人」立刻張開了沒有舌頭的大嘴,像豬一樣尖利地嚎叫起來。

「有時候我實在很佩服我的這位老同學,」他尖聲笑著說,「他到這裡兩年了,居然一直沒死,你說是不是很神奇?」他拿起一把鋒利的鐵叉,伸到籠子裡戳了戳那堆肉,那堆肉上下亂蹦,嘶聲長嚎,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瘮人,兩隻殘臂哐哐地砸擊著身下的鐵床,「你看,他多麼活潑,多麼有勁,有時候還會哭,哈哈……」我順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滿身淋漓的汗。他收回鐵叉,從屋角的鐵架上插一大塊生牛肉,又一次伸了進去,籠裡的那堆肉蹦得越發激烈,如果不是隔著鐵籠,估計連屋頂都能撞破。他嘖嘖嘆息:「真可惜,他今天不餓,否則你就能欣賞到他表演吃肉了,哈哈,他吃肉的樣子簡直是精彩絕倫,精彩絕倫!哈哈。」然後放下鐵叉,半跳半走地來到我面前:「我找到他時,他說他想做一個六根清淨的人,哈哈,一個多麼有理想的人啊,一個……,所以我剁掉了他的雙手雙腳,剜掉了他的眼睛,割掉了他的鼻子、耳朵、舌頭,還有下身,哈哈,六根清淨,六根清淨!哈哈……」我幾乎要昏過去了,籠裡的那堆肉一直衝著我啊嗚啊嗚地大叫,叫得我毛髮倒豎,他仰天狂笑:「聽懂了嗎?他讓你去報警呢,哈哈,把警察局長叫來吧,哈哈,把法院院長叫來吧,哈哈,把全世界都叫來吧,哈哈,哈哈……」

斯坦威:steinway,名貴鋼琴的典範,一八五三年創始於美國紐約,是蕭邦國際鋼琴大賽、柴科夫斯基國際鋼琴大賽的指定用琴,也是一個世紀以來全世界著名鋼琴家的首選用琴。流行明星中,貓王、約翰?列儂等都是該品牌的忠實顧客。索斯比拍賣行一九八零年拍賣過一架斯坦威大鋼琴,成交價三十九萬美元。約翰?列儂生前用過的一架斯坦威黑檀木豎式鋼琴,拍賣估價在九十萬至一百一十萬英鎊之間,合人民幣一千一百萬至一千三百萬。

在中國大陸的鋼琴名店中,一架斯坦威九尺琴售價一百三十五萬元,這筆錢可以買普通鋼琴一百多架,買組裝電腦五百餘臺,如果買成打折機票,可以在北京和上海之間飛行三千四百次,每天往返一次,可以飛上將近五年。

二零零四年春運期間,有個買不到火車票的四川民工流落北京街頭,經過民航售票處門口時,他站了很久,然後發誓道:老子這輩子一定要坐一趟飛機,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