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完那個奇怪的電話,我打車去了「世紀牆」。這是本市最著名的主題公園,共有九十九座雕塑,每一座的主題都是「二十一世紀」,據說共有三十多位著名的藝術家參與設計,這些藝術家很好認,二十一世紀有四種男人留長髮:發癲的、寫詩的、唱搖滾的,還有一種就是藝術家,要不怎麼能體現後現代的精髓呢。我走進後現代的公園,在每一座後現代的雕塑前停留,越看腦袋越迷糊。第一座是個老闆,至少肚子像個老闆,敲上去鏗然作響,說明老闆都是硬傢伙,這個硬傢伙拿著大哥大在這兒站了兩個世紀,電話一直打個沒完,說的當然也是硬道理。這雕塑的名字叫《語言或馬,一艘活在二十一世紀的船》,這名字十分後現代,據說只有兩種腦袋能想出來,一種當然是天才,另一種也是天才,只不過腦袋被驢踢了。而在我這種不懂藝術的人看來,它大概只說明瞭一個事實:二十一世紀被中國移動收購了,他們靠人民的廢話賺錢。第二座雕塑是一群石膏青年,小夥子都穿西裝,姑娘一律挺著被遊客摸黑的胸部,有一個臉上還貼著一張招聘啟事:「本夜總會誠聘公關,月收入三至五萬……」毫無疑問,這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理想。我慢慢走過,順手摸了摸其中的一個胸部,觸手熒熒有暖意,大概不久前剛被人摸過,要不怎麼說二十一世紀盛產睪丸素呢,我四處張望著想,轉眼就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一堵白色的高牆下,牆上有一排正楷陽文大字:歡迎進入二十一世紀!一群后現代風格的歌手在幾米外聲嘶力竭地唱:「如果你愛我,我就離開哎哎哎哎……」
「我跟你打賭,打賭,」他說,「那個彈吉他的,肯定會摔倒。」
「不會吧?」我說,「賭什麼?」
「賭十塊錢,十塊錢。」他掏出一張十元舊鈔,小心翼翼地撫平,鄭重其事地擱在石凳上,好像那不是十元,而是十萬元。這個過程他始終都沒正眼看過我,連臉都沒轉過來。
那群歌手換了一個調子,唱的還是那首歌:
如果你愛我
我就離開
如果你吻我
我就弄髒自己
我沒有名字
也不想被你提起……
如果普通人這麼說話,肯定頭都要被人打腫,但換了藝術家,這就叫作憂鬱,你也可以叫它惆悵,叫它酷,叫它眺望什麼的,反正後現代藝術說穿了就是倆字兒:沒譜。唱什麼歌並不重要,只要能證明是在唱歌就夠了。
沒有人鼓掌,歌星們尷尬地謝了謝熱情的觀眾,還沒謝完,臺上的主音吉他手身子一晃,像被誰推了一把似的,撲通一聲摔了下來。我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問他:「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贏了,給錢,給錢。」他倒一點都不含糊。
在我這麼有錢的人身上找個十塊錢還真難,我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最後還是遞給他一張百元大鈔,他一直沒笑,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蘸著唾沫點數:「一十,二十……九十,給你,咱們兩清了,兩清了。」
幾個月不見,他現在完全是個老人了,連頭髮都白了不少,亂蓬蓬的,還發出一股臭哄哄的味道,大概是有日子沒洗過澡了。穿得也很寒酸,不知道他從哪裡搞來這麼一件軍大衣,又髒又破,簡直就是個老叫花子。
「我看他們演了十三場,」他說得很吃力,「十三場,那個彈吉他的就摔了十三跤。」
他媽的。
「那你就天天坐在這兒看他們表演摔跤?」
「我在這兒賺錢,賺錢,我天天跟人打賭,打賭,賭他會摔倒。」
他今晚像剛學會說話似的,一直不停地重複,把我都傳染了,我笑著問他:「那你連贏了十二場吧?發財了啊,大哥,請客,請客。」
「我贏了十二場,十二場,贏了一百二十元,輸了一場……」這時他把臉轉了過來,我才發現他的眼睛不大對勁,紅得跟漆過一樣,暗暗地閃著光,看起來十分嚇人。
「輸了多少?」這才是我最關心的。
「一千七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