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羅特斯

伊甸櫻桃 慕容雪村 第1頁,共2頁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女巫騎著笤帚在天上飛,她俠肝義膽,神通廣大,從遠古飛到未來,從地球飛到月球,乾的全是劫富濟貧的買賣。她每年到人間出差一次,你如果遇見她,只要能在她消失之前唸完那個咒語,她就會滿足你的一切願望。

「瑪力多,瑪力多,蒙瑪力多瑪力多……」

我對著全世界的笤帚練習那個咒語:瑪力多,瑪力多,蒙瑪力多瑪力多……而在我的頭頂,那個女巫騎著笤帚飛啊飛,從遠古飛到未來,從地球飛到月球,褲襠都磨穿了也不肯看我一眼。

於是我對自己說:這一生已經輸了,等來世再做上訴吧。loser只能過loser的生活……找工作去吧。

瑪力多,瑪力多,蒙瑪力多瑪力多……

寄了四十六封信,面試了一萬多次,終於有一份工作被我逮到了。在一家服裝公司當人事經理,算是村長級的高幹,手下管六個沒錢的壞蛋,試用期工資四千多,如果臉皮厚一點,勉強也可以冒充白領。其實白領是這麼一種東西:民工當他們是大款,大款當他們是垃圾,而撿垃圾的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要是按我女朋友的計算方法,四千元相當於八百斤豬肉,一噸半大米,滿滿一屋子蘿蔔,所以我應該美滋滋的。不過領導那麼多蘿蔔有什麼可滋的?又不是領導富農。想想那輛賓利吧,一個代步的工具,我得不吃不喝地幹上三百年,三百年是什麼概念?他媽的,三百年前美國人還在樹上呢。

我女朋友最近一直比較苦惱,一是臉上長了幾顆粉刺,這說明她的生活品質不高;二是工作不順心,幾次要求加薪都沒被批准,這是她生活品質不高的原因。人窮志氣大,錢少想法多,不苦惱才怪呢。每天回家來,她都要向我投訴幾遍他們的老闆,此人最近看多了好萊塢的垃圾電影,深受蹩腳英文之害:

「我要再不辭工啊,非被他那個了不可,我說的可是——那個!」

「嗯,」我點頭,「不能被他隨便那個,得跟他收錢。」

她伸出手,又讓我疼了一下:「跟你說正事呢,你怎麼總嘻皮賴臉的?我說的可是——正事!」

「好好,說正事,說正事。」

「你說我換份工作好不好?在這個破公司待著,一點前途都沒有。我說的可是——前途!」

「那就換吧,改天我陪你去人才市場。」

「不是,」她臉紅了,「你跟那個朋友說說,讓我去他公司好不好?我工資高了,對我們都好,對不對?我說的可是——我們!」

其實每個人在說「我們」的時候,強調的都是「我」。當官的口口聲聲要為民造福,一天說八百遍「我們」,背過身照樣大把大把往自己兜裡摟錢,「我們」盛行的時候,「我」只是一個虛詞。另外,她工資高了我有什麼好處?如果她月入十萬,那我可就真要靠邊站了,「我」字飛走,過上了幸福生活,「們」就可憐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一扇門,我說的可是——我、門!

爸爸死後,我和那個人見了兩次,第一次他開賓利戴勞力士,第二次不光沒帶表,連車都沒開,說是他們老闆自己開出去了。既然他只是個司機,那我就應該大方點,所以打車我買單,吃飯我買單,喝茶也是我買單,他有點不好意思,說怎麼能老讓你花錢,這次該我了。我斬釘截鐵地奪過他的錢包,說了一句十分富有哲理的話,引得他不住點頭:「錢,咳,錢是這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你計較它幹什麼?」然後評價他的錢包,「我在地攤上見過這個,賣六十多塊。」他一下子笑起來,笑得很大,很巨大,說看來我是被坑了,早知道就跟他們多砍砍價了。

我們討論國內時局,我吹牛吹得煞有介事,好像政治局是我開的;談伊拉克戰爭,我就對他分析美軍和共和國衛隊的佈防、裝備、戰鬥指數,好像薩達姆是我舅舅。他一直笑吟吟的,聽我滔滔不絕地議論,偶爾插一兩句話,總是顯得高深莫測。

「民主敵不過慣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