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小蘭

誅顏 雪藏 第1頁,共2頁

食齋時,小沙彌們擺上齋菜便退了出去,苦渡大師也沒有資格在旁陪吃,他便去招呼寺裡的其他人用齋。

明淨一直含著笑,他柔美的臉上鑲著一張仰月口,即使他本沒笑,卻也如菩薩般慈悲含笑。明淨十分認真地為我講述每一道齋菜在佛義裡的涵義及典故,如數家珍。其實齋菜不外乎是些青菜蘿蔔之類的素菜,但每一道菜從明淨嘴裡說出來卻都顯得神聖有了梵意。

說到最後一道齋菜時,明淨素手拈起大盤中的一朵蓮花,看著我只笑不語。我先一痴震,隨即也展顏回以一笑,其實我並不知道明淨微笑的深意,只是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家喻戶曉的佛家典故——衣缽真傳的故事,亦即迦葉尊者拈花微笑的佛典。

是說有一次大梵天王在靈鷲山,把一朵金色的波羅花獻給佛,請佛說法。佛高升法座,不吐一言,手持著波羅花朝大家看。座下的人都不理解佛的意思,唯有摩訶迦葉破顏微笑。佛見了喜曰:「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咐矚摩訶迦葉。」說完佛便將金縷袈裟和缽盂授與迦葉。

據說佛所持的金波羅花,就是三界、六道輪迴之火中拈萎了的蓮花。而「拈花微笑」原是指禪宗的以心傳心,心心相印。也有人說道在天,道在地,道在拈花微笑之間,道在人心。迦葉尊者拈花微笑,笑間悟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而俗世凡人凡在執著之時,亦能感悟拈花微笑的真諦,或一念成佛,或一念成魔。

那麼明淨拈花微笑是為什麼?其中又暗藏了何種禪機?

還是他意欲告訴我什麼?

明淨見我回笑,他便笑得更善,「十數載來,與貧僧共享此齋者,十數人,不乏名僧雅士,然,唯女施主參悟此齋禪機而結佛緣,貧僧之幸哉。」

又是他的榮幸?他榮幸什麼?我自己還莫名其妙,不明原委,他榮幸什麼?看來,高僧就是高僧,行為舉止深奧難懂,句句讖語,字字珠璣,果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夠了解啊!

明淨說罷,不再言語,只是請我用齋。

用過齋飯,明淨挽我留步,他招徠小沙彌,取來一隻十分精美的錦盒,盒身雕滿我看不懂的符號,「女施主既已悟道,此物便已覓得良主,望請女施主收下。」

收下錦盒?這麼好?吃完飯還有紀念品拿?我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尊安詳的人像,長相柔美慈悲,卻又不像女人,但裙帶飄逸,身姿若仙。人像是由美玉雕刻而成,玉潤色正,想來必是珍品。

如此珍貴的東西我怎麼能收?我正要推託,明淨笑道:「這乃是一尊悲樂佛陀的雕像,是佛家舉世的珍寶。但它雖是佛家珍寶,卻也是世俗之物,家師算定,此物百年內需為入世之人所有,故遣貧僧帶其雲遊四方,以覓悟道的佛緣之人,贈之,帶其入世。」

明白,明白。

可問題是我並沒有悟道啊,而且也沒見有什麼佛緣,我急待解釋,明淨又道:「貧僧既覓得女施主,但請女施主勿再推託,緣起緣滅,歸於緣法,佛渡有緣人,以佛明心,此悟道的佛緣之人正是女施主。此後,亦望女施主謹懷佛之慈悲,心懷普渡眾生之念。」

可是無功不受祿,我既不想做普度眾生的活菩薩,活神仙,要這麼尊珍貴的佛像做什麼?實際上,我可不信奉佛教。當然這會兒可不敢再大言不慚的說不信神靈了,可信佛與信神是兩碼事。

我繼續言詞推拒,明淨卻不為所動,鐵了心要把悲樂佛陀的雕像送給我,實在拗不過他,我最後也只得收下,心想著,就帶回家裡供著吧,也不在乎那點兒香火錢。

我收起佛像,辭別了明淨。走出門,飛羽送上來一幅卷軸,說是杜公子派人送來的。牧原也送我東西?我今天交了什麼好運?這麼多人送禮。

我展開卷軸,只瞥了一眼,卷軸差點從我手中滑落。這是一幅畫像,一棵花樹下,端坐著一名女子,嫻雅端莊,落英繽紛,飛旋於女子身旁。整幅畫布局經濟,留白恰到好處,情韻綿厚,引人入勝。

我驚得自然不是這幅畫的精妙畫工,而是這畫中的女子,她的長相十分清晰,絕代紅顏,不正是我?畫旁還提有一行雋永的小字,說是懷德十四年九月一個叫「謹鴻」的人畫的,但上面無一枚刻章印。從畫紙的顏色來看,這幅畫也不是新近畫的。牧原今日才得見我的容貌,又怎會畫一幅我的畫像?這畫像他從何得來?那個叫「謹鴻」的人又是誰?他為何畫我?

這太匪夷所思了,怪不得初見我時,牧原是那般驚愕,彷彿被嚇著一樣。原來他真是被嚇著了。

可牧原送我這畫又有何寓意?莫非他認識以前的我?不然他怎麼會有我的畫像?只是這一切的謎恐怕只有牧原自己能解答了。

「杜公子如今何在?」我急問飛羽。

飛羽想了想,「杜公子已經出寺回城了,他派人送來卷軸時說,改日會再拜見少夫人您。」

他已經回去了?卻丟給我這麼大一個問號。想讓我被好奇心折磨死?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糾纏在牧原送的畫像中,難以自拔。他究竟想告訴我什麼,又或者他知道些什麼?關於李霓裳的過往,古痕知道些東西卻從不肯向我透露,雲楚可能知道最多,我卻不可能從他口中掏出什麼。

如今,牧原或許能為我解惑。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來,又浩浩蕩蕩去,回到古府時已近黃昏,古痕尚未回府,我獨自用了晚膳,便回房休息。

夜間,一陣嘈雜聲傳來,古巽似乎到了門外,低呼:「少夫人。」

我應聲,「何事?」

「回少夫人,小蘭她……在牢中自殺了。」古巽語氣悲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