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納妾

誅顏 雪藏 第1頁,共2頁

我戴著面紗,在古府的會客廳接見了賭坊的老闆。

我面前跪了兩個人,兩個男人。一個我認得,是昨日的小頭男人,他的小頭上頂著一隻很大的盤子,盤子裡裝滿了金元寶,對於錢我實在沒什麼概念,反正看起來好像很多。

另一個男人,我不認得,他年歲不大,白胖的身軀,像一個白麵麵包。他說他是賭坊的老闆,說他手下的人狗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我,罪該萬死……云云。總之,吹捧我的話他沒少說,喝斥小頭男人的話,他也沒少說,不過我記住的卻只有他最後的那句話,「……這些銀兩本是府上小財神公子贏得,本該孝敬少夫人與小公子。」

他這句「孝敬」,讓我覺得自己像那作威作福的「老佛爺」慈禧太后。可我又那麼老嗎?已經堪當「孝敬」二字了?

我草草應付著這二人,說了幾句軟話,讓他們寬了心,免得他們把我看成睚眥必報的小人。再說,頂著少城主夫人的名號,我的言談舉止也該得體寬和,以展現體恤城民的風範。錢我也沒要,古府不缺這點錢,再說,我若是要了,只怕連古痕的形象也要跟著矮半截了。

送走這兩個感恩戴德般的男人,我揉了揉脖頸,穿行在抄手遊廊中,「誰?」我機警的喊道。古巽立刻護我在身後,警惕的環視,片刻之後回頭疑惑道:「少夫人,並沒有人。」

沒有人?我環視遊廊兩側濃密蔥鬱的參天古樹,那我怎會感覺到有一雙眼在緊盯著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好幾回我以為是青冥,以為他回來看我。可這次,這人的眼,像獵人的眼,盯著我像是在盯獵物。

古巽卻說,沒有這個人存在我周圍。

是我的感覺有問題,還是古巽的眼有問題?他是練武之人,感官本該較常人更為敏銳些的,他說沒有外人,莫非這真是我自己的幻覺?

有時候,我還真難以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聽、所感……

古巽護著我到了落蘭院,這是我剛入古府時住過的院子,小蘭曾說這也是花夫人住過的院子。

今日,古痕請我來這裡用早膳,到底有何用意?

我款款步入落蘭院,進了飯廳,一時呆住。

古府的正副管家全站在裡面,齊管家神情慼慼,看了我一眼,竟似有些憐憫。屋內的圓桌前坐著兩人,一個是古痕,一個是盈笑的清純女子,我沒見過。我怔立在門口,這個女子嬌笑著急忙起身迎了過來,「想必這位就是姐姐吧,活脫脫一位下凡仙子呢。」她向我福了一禮,熱絡道:「花迎歸給姐姐請安。」

「轟」一聲,我的思緒被「花迎歸」三個字炸得四處飛濺,她就是小蘭口中的花夫人?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的目光下移,停在她微凸的腹部。醉城女子的衣物多半寬大,她的著裝卻頗為貼身,想必是故意為之,目的便是要我看見她的腹部吧。

她想告訴我,她也有孕在身。她有孕?容夫人不是說古痕早把她的孩子打掉了嗎?怎麼會……她的身形,她的孩子該比我的孩子大,至少有三個多月了,小腹才會微微凸出。她有身孕,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容夫人的訊息有誤?

我不解的看了眼古痕,他卻沒看我,我回看花迎歸。

我曾經想象過花迎歸的相貌,本以為她會與絕色的花向晚有幾分相似,現在看來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古痕曾說她是個工於心計的女人,卻沒想到長了一張清純無邪的臉,若不看她的眼,我會以為天使大概就是她這樣的。

古痕見我久未動彈,冷冷開口,「坐下來用膳,愣在那裡做何?」

花迎歸狀似友善的牽引著我在圓桌前坐下,又親自為我盛了碗粥,夾了幾樣開胃的小菜,她無邪的笑著,一口一個姐姐,她的熱情燃燒一個沙漠恐怕也不是問題。

她對我的態度,若是看在外人眼中,只怕當真要以為我與她是親姐妹了。

只是我的心裡卻有著說不出的酸楚與難堪。這就是古痕拒愛的方式?他要利用一個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女人來拒絕我的愛?

我哀怨的看著古痕,希望我心中所想不是事實,古痕不著痕跡的避開了我的眼,我食不知味,麻木而茫然的咀嚼著口中之物。

花迎歸儘管面相純真,卻也看得出年歲比我大,她做作的叫我姐姐,只有一個可能,古痕已收她做小,我是正室,按尊卑,她確實該叫我姐姐。

古痕啊古痕,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好自以為是的方式!你寧願用這種荒謬的傷害來阻遏我愛你,也不願嘗試接受我的愛?你以為這是在保護我?殊不知,你這樣做,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當然,你不會認為這是傷害,在你自大冷傲的心裡,你一直堅信,你獨自為我決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都是保護我。你為什麼不肯聽聽我的想法?為什麼不肯讓我與你一起想辦法?

我的心好痛,知道了古痕的過往,我明白他這麼做的深意,也明白這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他想把他愛的人束之高閣,用他的方式保護起來,他對青冥如此,如今對我,亦是如此,可他怎麼不想想,我是個人,有感情的人,對我來說,他保護我的方式太過殘忍。

為了扼殺我對他的愛,他真是不計後果嗎?

漫長而艱難的早膳過後,古痕終於開口,第一句就是殘忍,「我收了花迎歸為一房夫人。」他的話,是說給所有管家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而他的殘忍,是隻擲給了我。

儘管我心中早已猜到,可親耳聽到,我的心仍如翻江倒海一般。我的身猶如針錐般鑽心的痛。我跌坐在椅中面色發白,看著古痕空洞的眼,我一直無話。

花迎歸無邪的笑著,我卻覺得這笑是世上最殘忍醜惡的笑,因為它盛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以他人的苦痛為給養。

按規矩,納妾雖是古痕的一句話,但花迎歸還須向我敬茶,我接過花迎歸手上的茶,輕抿了一口。我知道我該說些客套話,諸如「以後要好好服侍少主」之類的古代「賢婦」的場面之辭。

但我卻已不能自已,強忍著淚,無視廳內所有人的眼睛,茫然的走了出去,耳邊只回響著齊管家低低的呼喚。

跌入地獄也不過這種感覺吧。

古痕一定不知道我心中的痛。

我從小看多了大媽和我媽哀怨的眼神,我媽帶我離開之後,更是少有溫情表露,我知道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爸的花心,我從此厭透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想法,更恨這樣的男人。

對於古痕,他這樣做,有他的苦衷,他的理由,他並非花心而為,所以我不恨他。可我怨他,怨他為何用這種自以為是的方式來排拒我的愛。

接受我的愛,難道比傷害我還可怕?當然,我畢竟不是他,我雖能明白他的想法,卻體味不了他這麼做背後的痛楚,正如他一樣,他知道我會難受,卻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倘若我是生長在這時空,接受著「男人三妻四妾乃天經地義之事」這等教育的女子,或者我是個從來沒有愛上過古痕的女子,我或許不會像現在這般心痛吧。

我可以不恨古痕,卻不可以不心痛。

我不知道我怎麼走回自己的竹林小屋,古善已經在屋裡等我。

見我回來,他欣喜道:「姐姐,善兒今天就可以把所有的賬簿看完了。」

我呆呆的看著古善,他無邪的笑臉,姐姐?我恍惚中看到了花迎歸,她無邪的笑著叫我姐姐,我嚇得一把推開身前的古善,聽到古善的痛呼,我才回過神,急忙將他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