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深思熟慮」後終於肯定,昨日古痕眼中的淚光絕對是我的錯覺。
他那樣驕傲的人,看你一眼都覺得是抬舉你,又怎會輕易感動?要說真有淚,那也是辣出的眼淚,他的暴怒,只怕也是為了掩飾這份難堪吧。
「什麼?酒樓?」我狐疑的看著齊管家,古痕到底在想什麼?今晨齊管家不送禮物卻送來一句話,「少主請夫人去醉仙樓。」
醉仙樓,醉城最有名的酒樓。
「請夫人準備,門外已備轎,少主正在醉仙樓等侯夫人。」齊管家低眉低眼道。
看來我沒有拒絕的餘地,「勞齊管家稍候。」
我讓小蘭在我隨意綰的髻上插了只式樣古樸的玉步搖,並不值錢的東西。步出古府大門,一頂漂亮的四人轎正候在門口。轎伕見我出來,紛紛跪地行禮,上了轎,起轎,前行。
沿途醉城風景盡收眼底,街販叫賣,行人如梭,更有不少人向這頂轎投來或好奇或羨慕的眼光。古府少主人的轎子,想坐的女子一定很多。
說到醉城的風貌,我或見或聞,已有了大概輪廓。所謂醉城果然對得住一個「醉」字。天上人間,總一個「醉」難解。何謂醉?為何醉?又有誰能參透?
醉城便給出了它自己的詮釋。酒能讓人醉,這裡便酒旗斜矗,陳年佳釀、酒國名品,應有盡有;色能醉人,這裡便青樓繁織,琴棋書畫,嫵媚妖嬈,諸色具全;錢能醉人,這裡便賭坊縱橫,豪賭千萬,小賭怡情,各檔皆備;衣布能醉人,這裡便布衣對峙,成衣繽紛,名布斑斕,五色爭豔;配飾能醉人,這裡便名店專賣,翡翠金銀,珠寶奇石,琳琅滿目……總之,凡是能醉人的,醉城都有,醉城的空氣醉人,物品醉人,人醉人,繁華醉人。
轎停在醉仙樓門口,轎簾一掀,小蘭伸手摻我出轎。揚頭,抬眼,醉仙樓門前聚著一些人,看模樣是被店主攔在門外的客人,有的人正好奇的向內探看,見到我的人百分百都有呆愣的現象出現,我低嘆,我的容貌總太過張揚,這也是我前幾日不大願意上街的原因。
店主與古府的家丁清理出一條道讓我進門,看上去精明而老練的店主在前殷勤的領路,進了門,門內是一間很大的廳,放了些酒樓尋常的桌椅,設定古樸,此刻空無一人。
「夫人這邊請。」店主領我上樓,卻不是在二樓,徑直上了三樓,舉目四望,我眼前一亮,腦中浮出「別有洞天」四個字,店主似乎並不訝異我驚喜的表情。
靜林雅舍,小橋流水,梵音在耳,藩籬在旁……古痕坐在雅舍農園之中,一襲白衣,素潔高雅,手中把玩著一隻精緻小巧卻又古樸典雅的茶杯,望著茶杯,他怔怔出神,彷彿正在注視一件極為珍重的東西。他的神情清冷而孤傲,像一隻昂首向天的孤鶴,孤獨得悽離,他這種神情依舊冰冷卻褪去了令人心驚膽寒的凌厲,褪去了咄咄逼人的攝人氣勢。
這一刻,他也不過是個平凡男子,我發覺自己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瞭解他,孤獨,濃密得令人窒息的孤獨纏繞著他。他傲然坐在天地間,孑然一身,形單影隻。
這一刻,我驀然明白,無論多少人站在他身側,他仍然是孑然一身,所以我總是一眼便看到他,在鄭王府,在玄武場,他的孤獨與生俱來,早已融進了他的靈魂中,只要他活著一天,他便要這麼孤獨著。
古痕啊古痕,你清冷,你傲世,只因你無比的孤獨,你因孤獨而傲世,因傲世而冷,因冷而更孤獨,你站在孤獨的峰頂,別人如何企及?
你也只是個孤獨的可憐人……
我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他這片刻的安寧,身邊的人早早退了下去。
古痕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卻不看我,「你說,茶能否醉人?」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卻也冰冰冷冷。
這人已冷入骨髓。
我盈盈走向他,在他面前坐下,嫣然一笑,「酒不醉人,人自醉,人既已醉,茶亦能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古痕微一挑眉,嘴角淺淺上昂,「好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句話,可不是我原創的,我在心中補充,「人既已醉,又為何不能是因茶而醉呢?」
古痕並不評價我的話,冷笑一聲,「你可知‘醉仙樓’中最醉人的是何物?」
「莫非是茶?」問這種奇怪的問題,答案肯定不是酒。古痕微一頷首,「正是我手中的這杯‘梵茶’。」梵茶?那是什麼東東?我只知道龍井、碧螺春、毛尖……因此不敢妄言,怕一失誤說漏了嘴。古痕接道:「這茶只產於醉城的‘虛靈山’,是僧人早春時節採摘梵音中成長的茶葉烘製而成,每年的產量不足十斤,因此是醉城最昂貴的茶。」昂貴不要緊,反正你是醉城少主,再貴你都喝得起。
「你可知道這茶為何能醉人?」我搖了搖頭,我不都說了嗎?因為人已醉,所以以為茶能醉人。古痕冷冷一笑,「因為此物天下稀有,有財有勢之人莫不想得,想得到它的人因得不到而為它痴醉,一旦得到它,心滿意足,即使不喝它也已經醉了。」這還真是一段頗有哲理又暗藏禪機的話,古痕說完,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看了我一眼,古痕又道:「而我常喝此茶,卻已覺得它苦澀無味,但要棄它卻又不能,一旦棄了它,它便又能醉我,折磨我。」隱約間,我感覺古痕跟我說的並不是茶,而是別的,比如人的慾望,比如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