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清朗。
儘管從「樂師坊」回來時,已臨近晌午,從生理學上說,這個時候人的身體會感到睏乏,因而有「午睡」之需。不過我現在卻覺得神清氣爽,百倍精神。
原因無他,只因為我終於可以心無忌憚的呼吸新鮮空氣了。
老實說,真弄不明白搞藝術的人怎麼都有股超乎尋常的執著。像我外公執著的要我學書畫,我媽執著的要我學器樂和舞蹈,而「樂師坊」裡的特級樂師們就執著的要與我討論《飛天》副曲(水墨宇彈主曲)的修改細節。
在我看來,那副曲其實已趨於完美了,奈何他們始終堅持精益求精,一遍遍的討論、修改、合奏……再討論、再修改、再合奏……就算是天籟之音,聽一遍驚如神諭,聽了一千一萬遍,耳朵一樣會生繭。就像吃滿漢全席,吃一兩次,是無上佳餚,天天吃,恐怕也會反胃的(因為營養過剩)。
看著他們激情澎湃,我卻實在是百無聊賴。可在討論的時候我還得打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面前這群人可是樂器界的泰山北斗,就好比金庸先生筆下江湖中的南帝北丐、東邪西毒,個個都是頂尖的角色。在行家面前,只一點花拳繡腿哪裡能入人家的眼?更何況我還是盛名遠播的一國公主呢?
因此,我時刻小心應付著,既不能多說,也不能少說。多說了,恐怕「禍從口出」,我自己多少斤兩我還不知道嗎?比半桶水多一點點。少說了,人家又會認為我浪得虛名,豈不損我顏面?
短短幾個小時,我如臨大敵,表面雖然鎮定自若,端莊大方,談笑自如,心裡卻在不停咒罵總是向我提問的那幾個年輕樂師。最可笑的是,水墨宇竟還露出一臉的讚賞。難道他沒看見我眼中狂燒的怒火?我氣得想把那幾個樂師的嘴縫上。
這次不知道死了多少腦細胞,回頭一定再讓嬋兒多加幾個菜食補一下。
吃完了午膳,此刻坐在水亭之中,欣賞御花園的景緻,倒也算是享受。皇家的普通林園已是豪華,這園中之園的御花園則是終極豪華。細膩之處,早溢於言表,筆墨不足以承載。
由此,赤唐國物豐民富可窺一斑。在中國歷史上,恐怕也只有盛極一時、四海昇平的盛唐能有此等風貌吧。
御花園這地方,我閒暇時便會來逛,但至今也不過看了五分之一的景緻。
剛才走累了正好瞧見一個水亭,八角飛勾,樣式很好看,水亭立在一個人工湖的中心,四面八方有曲折迴廊如蜘蛛網般交錯著與岸邊相連。
坐在亭中剛休息一會兒,一陣嘈雜聲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前幾次出來逛的時間都在午膳後,極少遇到人,因為宮裡的主子這時候一般都在午睡。而且我不喜歡走門串親戚拉近乎攀關係,再說李霓裳之前似乎也不喜歡交際,因此一旦真遇到個妃子、公主,我便繞開走了,免的還得假惺惺的寒暄。
循聲望去,嘈雜之處似乎是幾個太監押著一個宮女,一個老太監呵斥著,那個宮女一直哭哭啼啼。想必又是哪個宮裡的主子在懲罰下人。
哎,再美麗的御花園也藏著些醜陋的東西,更何況整個皇宮呢。
見沒什麼大事,我也懶得看了,起身就準備走。
卻聽「咚」的一聲,我的近身婢女洛兒(主要負責我的沐浴事宜)跪在了地上。這個女孩平時很守本分,不多嘴多事(嬋兒、言兒、清兒管的多,話也多),安靜得令我常常忘記她的存在。
洛兒此刻突然跪下,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我伸手扶她,「起來吧,洛兒,有事慢慢說。」
洛兒卻執意跪著。
我也不勉強,「你有什麼事求我儘管說吧。」
洛兒揚起頭,「求公主救救洛兒的姐妹荷花。」
「荷花?是在景瑞宮執事?她犯了什麼事?」我不記得自己宮裡有宮女的名字這麼……呃,有鄉土氣息。
「回公主,荷花不是景瑞宮的人,她在德賢宮執事。」洛兒的聲音越變越小,估計是怕我一聽不是自己宮裡的人會撒手不管。
原來是賢妃娘娘宮裡的人。
「荷花」那名字倒是很配賢妃的氣質,賢妃美則美矣,卻不通文墨,不識音律,沒有涵養,簡單說就是一個花瓶。據說當初是皇后娘娘親力提拔的,後來因生了個皇子才冊封為賢妃。
這時對於荷花之事我倒有了些興趣,「你繼續說吧,她犯了何事?」
洛兒大喜道:「回公主,奴婢也不知道荷花犯了何事,但依她的性格,絕對不會犯惹來殺身之禍的錯。可從昨日晚膳後她便一直悶不作聲,一個人呆呆的坐著,直到奴婢半夜醒來才發現她在偷偷的哭,問她什麼事,也不說,只說過了今兒中午她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爹孃和哥哥了。奴婢本來以為是她自個兒多心,可瞧她那樣又不像……」
「那她現在如何了?果真出了事?」我追問。
「回公主,」洛兒向嘈雜處望去,神色緊張的看著那個宮女,「她就是荷花。」
我又回望過去,幾個年輕太監正拖著荷花疾步往湖的一角走去。
「他們這是做什麼?」要殺人也不能光天化日在湖邊殺吧。
洛兒急道:「回公主,他們這是要荷花跳湖自盡。」
這是逼人去死!這些人倒真高明,明明是殺人,卻要弄得像人家心甘情願赴死似的,「這是御花園,他們就敢這樣明目張膽的逼死人?」
「回公主,」言兒忽然插嘴道:「這種事在宮裡的下人中都是公開的秘密,主子殺個奴婢不是什麼天大的事,驚動不了別人,就算驚動了,賢妃娘娘背後還有主管後宮的皇后娘娘撐著呢,皇上也不會知道(非常小聲地說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管)。」
言兒伺候我的時間最多,平常被我寵壞了,膽子也大了,隨口竟然評論起後宮來了。
我一笑,看著言兒,「這會兒不迷糊了?倒說起後宮的是非來了,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別處可別亂嚼舌根,小心你的腦袋。」
言兒一聽,吐了吐舌頭,模樣十分可愛,十五歲畢竟還是個孩子的年紀。
「公主……」洛兒一臉焦急的看著我。
我拉起洛兒,「走吧,總這麼跪著,就只能替荷花收屍了。」
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