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真像是做了個夢,現在是夢醒的時候了。」
「你……」君無忌呆了一呆:「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低下頭,她嘆了口氣,再抬起頭來,臉上卻淌滿了淚:「一切反正都過去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沈瑤仙呢?她可好?」
「她……」君無忌搖搖頭:「不知道,也許還好吧!」
「那就好。」往前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我原本可以殺死他的,只是……只怪我心太軟,一時狠不下這個心來。」
「你是說朱高煦?」
「嗯。」春若水默默點了一下頭:「冰兒出賣了我,也出賣了你,我已把她……把她處置了。」一時為之語塞,眼淚再次脫眶而出。
君無忌不禁又是一呆。
「她私通朱高煦,完全忘了她是誰了,我實在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止住傷心,頗似淒涼地喃喃說道:「冰兒臨死以前告訴我說,你和朱高煦竟是同胞兄弟!」
君無忌驚了一驚,倒是沒有想到這個秘密,竟為她所悉知,一時無言以對。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你一直不告訴我?朱高煦自己也承認了,正因為這樣,我才饒了他一條命。」
對於眼前這個出身皇族的嫡親皇子,一變而為浪跡天涯的風塵俠隱,箇中微妙,定當充滿了不足為外人道及的離奇秘辛,君無忌守口如瓶,自然有其難以言宣的理由,春若水儘管心裡充滿了詫異,卻也不欲追詢,況乎眼前更是無限斷腸時刻,默默地向他注視著,心頭萬緒交集,一時真不知何以出口。
君無忌又何嘗不然,彼此只是默默地注視著。
「你原來都知道了。」君無忌微微一笑:「倒省了以後我再告訴你了,你一定很奇怪,我們既是兄弟,卻又彼此為敵吧?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說吧。」
春若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一霎間臉色蒼白,所有的一線希望也似乎為之幻滅。看著君無忌只是發呆。
「你的腿……受傷了?」
「沒什麼,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過一會就好了。那我就走了!」倏地轉過身子來,卻又似想起了什麼,在身上摸索著,拿出了一件什麼東西。
「我還忘了,這東西一直忘了還給你。」一面說轉過身子,靦腆著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不容對方再說什麼,便自匆匆地掉頭去了。
君無忌想喚住她,卻又制止了自己。看看手裡的東西,是個小小絲囊,開啟來,裡面竟是個戒指,「貓兒眼」寶石戒指。果然是自己的東西,一直都戴在手指上,卻不知什麼時候一時大意疏忽,遺失了,想不裂竟然會落在春若水的手裡。難道會正巧被她所拾取?抑或是她別有用心地故意竊取?這又表示什麼?
一霎間君無忌心緒紊亂,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春若水當是在萬般無奈,一籌莫展的心境之下,斬斷情絲,抽身自去,當日草舍療傷,一念之痴,偷偷「藏下了」對方的戒指,打從那個時候起,小心眼兒裡,便只有君無忌而不容任何人擅自闖入了。
哪裡知道,天不從人之願,往後的發展事與願違,備極淒涼,直到自己成了漢王高煦的新嫁娘——皇上冊封的「春貴妃」,即使在新婚的那個寂寞夜晚,這枚小小的「貓兒眼」寶石戒指,兀自多情不捨地懸於頸項貼肉藏著。其上的小小絲囊,便是她親手所織,每一回當她默默向它注視、觸控時,便自洋溢起訴說不盡的暖暖情意……便是那種暖暖的情意,幫助她即使在冰封的殘酷冬季,也有「春陽一片」的和煦感覺。便是藉助於這番憧憬,才使她支撐著不曾倒了下去。
夢境的破碎,起於一霎間的片刻之前,直到君無忌親口證實與朱高煦的兄弟關係,便是那一霎,奪走了她的最後一線希望。
此刻,君無忌在燈下再次注視著手上的這隻戒指時,強烈的情愫激動,卻使他竟然難以自己。
「還君明珠雙淚垂」,春若水的心境,他是不難想知的。大敵當前,生死未卜,原已是痛苦之極的心境,春若水的傷心一去,無異為他更加上了一層離愁別緒,一顆心越加地不得安寧。
一番調息吐納,好不容易才將心情平靜下來。總是因為盤踞在「氣海穴」內的至陰氣道,驅之不去,難能施展上乘心法,便只好解衣入裳,追尋夢境去吧!
這已是深夜四更時分。整個棲霞山顯得一片寧靜,偶爾襲來的夜風,引動得一山楓林刷刷作響,除此以外,再無異聲。
君無忌在床上思索著一番遇合得失,久久不能入睡,擺在面前的幾個人,沈瑤仙、春若水、苗人俊,以至於小琉璃……個個都令自己為之惦念、懸心,更不要說緊迫眼前,足以致命的大敵李無心了。
棲霞山自非久居之地,一想到與李無心的再一次交手,情不自禁地打心底潛生起一種陰森森的冷顫。雙方已然二度交手,虛實強弱早已是不爭的事實,第三次的交手,又何能冀圖奇蹟的出現?
無論如何,情勢的發展,已不容許他再拖延下去,他決定明天便去「翠湖一品」,禍福終將面對,不容逃避。這麼盤算著,心內稍見穩定。便自熄滅了床頭的燈,安然入睡。
似乎那盞已經熄滅了的燈又燃著了,像是夢境,又似現實,君無忌翻了個身子,彷彿眼前光影婆娑,便是這輕微的感覺,促使他驀地自夢中驚醒。
窗欞已明,是那種灰朦朦的魚肚子白色,會合著床頭的燈盞,搖曳出一室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