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是這幾天自顧不暇,彷彿很久沒有見著她了,忽然想起來,心裡真有一種衝動,這就打算到她所下榻的「春華軒」走走。
一口氣吃了四個包子,喝了兩碗粥,剛自站起,即見一名內侍由花徑間匆匆走來,老遠站住,跪下請安道:「鄭將軍求見王爺!」
高煦啊了一聲,道:「有請!」
一時心裡十分受用,據他所知前幾天自己被軟禁的時候,為自己奔走最力、遊說最勤、乞求皇帝赦免自己無罪的,便是這個鄭亨。
北征回來,鄭亨因功已晉升為「右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也算是一品的官階了,位大權高,他卻為了手下各衛的整編部署,不能立刻赴任,還得在京師有些子耽擱。
為了示寵收心,也為了實踐昔日諾言,高煦真的把季貴人賞給了鄭亨。那不過是十天以前的事……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季貴了吃了晚飯,在燈下獨自繡花,一會兒的工夫,她就困了,竟然來不及更衣,便自倒在床上睡著了。她這一睡,可就決定了她下一步的命運,醒來時當已物異人非,另一個世界了。
「西華門」幽禁期內,鄭亨之所以奔走最力,說不定就與此有關,高煦巴不得早點見著他,看看他新承美人的得意神色,聽聽他「愛」的呢喃。
季貴人原已是他忘記的人了,不知怎麼回事,一想到送給了人家,成了人家的新寵,心裡竟然有些依依難捨,怪彆扭的。然而,果真因此能使得「武安侯」鄭亨歸心,成為心腹,卻是值得的。
緩緩端起了黃龍細瓷蓋碗,呷了一口熱茶,含著淡淡的笑,打量著大步而前、漸漸接近的鄭亨。兩名王府內侍左右掌燈,這個新近拜受右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鄭亨將軍已來到了近前。
雙方約莫著距離十幾步光景,鄭亨站住了腳,「王爺萬安,卑職請安來遲了。」一面說,照朝廷規矩行了大禮。
高煦「哎」了一聲,趕上前攙住他,喚著他的號:「達榮,咱們是自己人了,常相見面,用不著來這個,快坐下,坐坐!」
鄭亨行了個半禮,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停住了,一時只望著漢王作笑,卻是含蓄著苦澀尷尬的意味。
「夜涼了,王爺不怕凍著了身子?還是保重一點的好……」打量著這片露臺,鄭亨遲遲未曾落座。
漢王立刻明白,一笑道:「是有些涼了,來,咱們裡面聊聊去。」
進了暖閣花廳,獻茶入座,高煦揮揮手,打發了幾個內侍從人,才自含笑道:「這兩天為我的事,讓你受累了,也是我一時大意,才自會出了這麼個小紕漏,不過,聽說聖上那邊氣倒是消了,這就好辦,下一步該看咱們的了。」
「是……王爺……」
嘴裡一個勁兒地說著「是」,點著頭,皮笑肉不笑的那副樣子,顯示著他內心並不快意,頗似「心事重重」的模樣。
高煦立刻就覺察出來了,「你怎麼啦?身上不舒服?」
「不不……」鄭亨連連搖著頭。欲蓋彌彰,臉上越加地顯著不自在,終於在高煦犀利的目光之下,敗下陣來。
「唉,」他搖了一下頭,看著正面的王爺,苦笑道:「王爺賞賜的那個季貴人……」
這個鄭亨平日說話最稱乾脆,不知怎麼回事,這一次卻顯得這麼不利落,溫溫吞吞,半天連一句整話都說不清楚。
高煦看在眼裡,好不納悶,「季貴人她怎麼了?」
「王爺……卑職福淺……難望美人的青睞……辜負了王爺一番美意……」一面說,他隨自位上站起,臉上的那份子不自在,尤其昭然。
高煦見狀由不住吃了一驚,緊接著,他立刻堆下了笑臉:「這是什麼話!我明白了,哈哈……」仰頭大笑了幾聲,高煦朗聲說道:「我看你上陣殺敵,是把好手,對女人的一套,卻還差得遠,怎麼回事?銀雁她不聽話,還想著回來是不是?」
「唉……王爺……」重重嘆了口氣,鄭亨自挽起的袖管裡拿出了一柬信函,上前一步,雙手呈上:「這是季貴人留給王爺的絕筆,卑職不敢私藏,王爺請過目一閱就知道了。」
一聽是季貴人的「絕筆」留書,漢王高煦臉上的笑靨,頓時為之消失,呆了一呆,緩緩伸手把一束素箋接了過來。
「字呈王爺銀雁絕筆」
幾個梅花小體,寫得甚是清秀。早先高煦多次見她習字,一眼即可看出是出自季貴人的手筆。高煦的神色變了,勿勿抽出了裡面的信函。敢情裡面還夾帶有別樣物件。隨著他抽出的函件,一束黑細的秀髮,自信封裡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