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雖說地方夠大,到底不比外面空曠,兩個人這麼一展開身子,頓時形成了狂大氣勢,紗幔飛揚,紙屑紛飛,沉睡中的朱棣再也不得安寧,猛地似有所警,止住了鼾聲。
對於高先生來說,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多年以來他侍奉皇上,早已熟悉了皇上的一切習性,即使對於朱棣的沉重鼾聲,也耳熟能詳。這時的忽然中止,代之隨後的一聲長吟,正是說明了他即將醒轉的明顯象徵。
高先生聆聽之下,大吃一驚,其實君無忌已如影附形的來到了身邊,隨著他迸身的勢子,排山運掌,一雙手掌直向著高先生當胸推來。
殿閣內再一次發出了震動,強大的力道,有如是一面迎擊而來的鋼板,高先生若非全力施展,尚難在如此巨大力道之下,得能倖免,若是全力施展,寢閣內怕不為之天翻地覆,聖駕安危,可就萬萬難以顧及。
時機一瞬,簡直不容許他稍緩須臾,急切間,力貫雙臂,正思以一式「拿」字訣,試鎖對方腕脈間的一雙穴道。無如君無忌手勢更巧,看看一雙手掌已臨向對方身邊,倏地海燕分波向兩下分開來,反向高先生腰間兒擠了過去。
高先生這才猝然警覺到對方的確不是好相與,身子倏地向後一坐,驀地旋身而起,呼—
—寢閣內迴盪起大股疾風。饒是如此,高先生由於顧忌多方,已勢難保持住從容體態,身子晃了一晃,通通通,一連向後退了幾步,才自站穩。
寢閣內的四盞宮燈,吃不住雙方如此勁道,鞦韆也似地迴盪直起,像是空中流星,形成一片燦然流光,其勢非同小可。
君無忌、高先生己自作好了再度交手的準備,卻在這一霎,睡椅上的皇帝朱棣,忽地欠身坐起,由夢中醒轉:「大膽!」一聲喝叱之下,朱棣自己先已為眼前氣勢鎮住,簡直莫名其妙,不知是怎麼回事。
君無忌、高先生眼看著二度交接,由於朱棣的一聲喝叱,情不自禁地雙雙分開,各自退後,轉向朱棣看去。
睡椅上的朱棣,顯然吃驚不小,圓睜著雙眼,頻頻向二人打量不已。
高先生在對方目光注視之下,早已當受不住,趨前一步,直直地跪了下來,「卑職罪該萬死,皇爺萬安。」雙手去冠,一連磕了三個頭,跪伏地上不敢作聲。
皇帝的一雙眼睛,緩緩轉向一旁的君無忌,後者略微猶豫了一下,竟自屈一足,也跪了下來。
「你……是誰?誰叫你來的?」
「我姓君,君無忌!」
聆聽至此,跪伏地上的高先生,不啻暗吃一驚,禁不住偷眼向君無忌瞧了一眼,據他所知,從來還沒有一個人,膽敢用這種語氣向皇帝說話,而且君無忌的單膝下跪,更是於尊敬之中顯示著他的倔強,在參見皇帝的廷儀來說,簡直荒唐失儀,那是「大不敬」的。即使是當朝一品大臣,在面謁皇上時,也不敢向皇帝直眼視看,除非是皇帝的口諭特許,連頭也不能抬起。
眼前的君無忌顯然對這一切都忽略而不加重視,若非是已經確定彼此之間的「父子」關係,他的那一條腿也不會輕易屈膝跪下。
雙方目光互視之下,朱棣顯然為對方的磅礡氣勢,以及炯炯目光吃了一驚,「君……
無……忌?」忽然皇帝由睡椅上站了起來,大惑不解地向他看著:「你不是這裡的太監?你是……」
「當然不是。」說時君無忌已自脫下了身上太監長衣,丟下了帽子,現出了原有衣著,甚至於背後的一口長劍,也昭然在眼。
朱棣「噢」了一聲,吃驚地後退一步。
這一霎,伏在地上的高先生已萬難保持鎮定,怒叱一聲:「狂徒!大膽!」倏地躍身站起,待將向君無忌撲身過去,卻為皇帝出聲喝住。
「住手!」
高先生倏地收住身子,面向朱棣抱拳一躬及地,依然不敢正目直視,「皇上聖明,這個狂徒,竟敢冒穿太監衣帽,混身內廷禁宮,請示御旨,容卑職將他拿下,千刀萬剮,以昭大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