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忌由側面繞上來,站立在一座巨大的玉爐前,打量著當前殿閣上的楠木巨匾——
「懋勤殿」,再看對面殿閣上的懸匾是「端凝殿」。他隨即明白了,前者「懋勤殿」是專為皇帝貯放圖書翰墨,供其政餘讀書之處,後者「端凝殿」便是皇上所有衣物袍帶貯存之處。
這兩座宮殿既在此處發現,當是距離皇帝住處不遠了。
他這裡正自左右打量,仔細思忖,耳邊上卻聽見一陣沙沙腳步聲,自遠方傳來,即見一行人影,打著紗燈,直向正前那座高大宮殿行進。
君無忌心裡一動,繞了半個圈子,連連向前切進,總算看清了來人舉止的一個大概——
敢情一行人是專為送膳點的小太監,各人提著朱漆彩飾的漂亮食盒,由一個「尚膳」的主管太監頭裡領著。
原來宮裡太監人數既多,各有其職,除去一般所謂的「內十二監」各有所司之外,另外還有「惜薪」、「寶鈔」等等四司以及「兵仗」、「浣衣」等等八局,加起來總稱為「二十四衙門」。至於另外為宮女所設的六局,每局另設四司,這麼一算下來,光只是內監、宮女的人數,已在數萬之譜,如此眾多人數,所服侍的只是皇帝一人及其家族,尚不論為數近萬的御林軍、錦衣衛……加起來該是一筆何等巨大開銷?皇帝及其所寵的一干家人其窮奢極侈的生活,當是可以想知一個大概了。
君無忌靜寂地打量著這行人影,正是向當前巨大宮殿投進,隨即斷定,朱棣皇帝必是下榻這裡。
猜想中,即見一行送膳的太監來至殿前側門停下,卻由大殿裡走出來幾個鮮衣高冠的衛士,逐次一個個對送膳的太監,以及所攜帶的食物,都加以核對盤查,最後才揮手放行。
原來朱棣自奪得大位,內心卻對至今下落不明的前朝建文帝放心不下,生恐宮廷中有其心腹死黨,企圖對己不利,這些年汰舊布新,不遺餘力,日常起居更是小心有加,一干瑣碎,悉數由近身侍衛先盤查認可後方可接近。
君無忌眼看著一行小太監進入之後,算了算光只是出來盤查的衛士,已有十數名之多,以此推想,裡面的侍衛,更不知多少。
這座皇帝所下榻的寢宮,規模極大,除了正中一處巍峨巨門之外,每一面都有一處側門,俱都有御林軍數人把守,想要由任何一門從容進出,都不可能,惟一的方法,便只有由高處進出了。這條路也極不容易。宮殿建築格式與一般民居大有不同,雕樑巨棟,飛簷倒卷,無不高大雄偉,其間距離,大異常規,高深不易攀著,即使有君無忌這般身手,也得事先有一番斟酌盤算才宜行動。
遠遠觀察了一番,君無忌愈感為難,不禁暗自叫起苦來,不自覺地便向前偎近了一些。
猛可裡背後一人冷叱道:「什麼人?」話聲裡,一道孔明燈光,已自劈面射來。
君無忌一驚之下,顧不得再心存忠厚,正圖以「巨靈金剛掌」力,猝然向對方出手,立斃對方於掌下,免生後患,卻是不知,他這裡手勢方起,對方持燈衛士忽然「吭」了一聲,一頭直栽下來,手裡罩燈未及墜地,卻巧妙地操在了身後一人手裡。君無忌方自認出後來的那人是苗人俊,後者已迅速地將燈光熄滅。
眼前出手,雖說巧快輕靈,卻也保不住不為外人發覺。苗人俊甫一現身,向著君無忌打了個手勢,即速隱身暗處。君無忌把握著此一瞬時機,陡地騰身直起,落向一棵巨松,藉著松枝一彈之力,第二次拔起的身子,宛若一隻巨大的編幅,已撲上了高大的殿閣之巔。
這一手輕功施展,極其不易,兩次飛身,總在七八丈之間,妙在沒有帶出一點聲音,落腳處皆在事先觀察之點,手、眼、身、步配合得恰到好處,一點差錯也出不得。君無忌身子一經落下,立時向下一縮,緊接著一個骨碌,已翻出丈許開外。手觸處一片光滑冰涼,敢情躺身在一色光滑的琉璃殿瓦之上,他卻稍安勿躁,又過了一會,才自翻身坐起。
這裡風勢甚大,呼呼夜風,飄動著他的一身長衣,儘管歲當三伏,卻也頗有寒意。
稍事凝思,他隨即運動手腳,活似一條大守宮般,緩緩向著簷邊移近,身邊上傳來清脆的叮叮鈴聲,原來深宮廣廈屋脊簷頭,都裝有「驚鳥鈴」,風引鈴鳴,可以驚飛意在棲息其上的鳥雀,免為其糞便所汙染。
君無忌一徑游到了簷邊,偷偷向下打量了一眼,附近殿閣或高或矮,星羅棋佈散置眼前,自己所棲身巨殿,無異是後宮最高大的一座了。
這類巨殿,建築雄厚,一柱一石無不碩大宏偉,伸展迂迴,別具匠心,幾乎處處皆可用以掩身,不虞為人察覺。君無忌由是輕而易舉地便得潛身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