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紅葉在如銀月色下沉寂無聲,即使在風的沐浴裡,閃爍、戰兢,卻聽不見一些兒聲音。夜露初沾片片楓葉,俱有光澤,在月色的洗禮之下,閃爍出大片星光,海也似的詭異、深邃,冥冥中更像似在啟示著什麼,訴說著什麼。
此時此境,春若水的窈窕倩影,不期然地便自現在了他的眼前,不只是含有深情的笑靨,便是黛眉輕顰的愁容,清淚濡面的悲慼,一入眼簾,俱為深摯的刻骨思念。
這種情緒,顯然是他以前所不曾經歷過的。過去那麼多的年月裡,除了對那個「莫須有」存在的母親,有過類似或更深刻的遐想遙思,除此而外,還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女人,能在他心目裡,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他也絕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會為「兒女」之情所困繞,所纏綿,真正「匪夷所思」!
對於春若水,他亦有一份怨尤,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出此下策,嫁給了朱高煦,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
他真的難受極了。真像是一把無形利劍,深深地刺進到他的心裡。這個傷害實在太深了、太重了,打從那一天,由春若水親口證實之後,鮮紅的血便自「心傷」處淌個不已,以後的每一念及,更似利劍的再一次加與,涓涓紅血便永遠也無停止之時。對於一個血肉之軀活著的人來說,實難想象還有什麼懲罰比這個更無情、更殘酷!
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那一天生擒春若水之後,卻不加憐惜的一任她伏地痛哭,絕裾而去。而此刻,這一剎那,她的痛苦、無助,跡近於痴狂的形象,再一次映諸於腦海時,她的荏弱卻似已不再激起他的忿恨,而變得其情可恤,能與曲諒了。
當時春若水曾哭喚著,要他聆聽她的傾訴,似有無限苦衷,渴望著自己對她的諒解,卻為自己無情的拒絕,那麼忿恚的絕裾而去,此時回想起來,怎能自省而無遺憾!
月色似水,特別是和著拂面的山風,那種涼絲絲的感覺,更能由衷體會。
君無忌的心緒,竟似有難以排宣的苦悶,想到身已他屬的若水,固足斷腸,便是此去天涯,見面無期的那位瑤仙姑娘,又何嘗沒有感慨?
沈瑤仙、春若水,其實是無獨有偶的一雙壁人,難得的是她們竟然一樣的冰雪聰明,蘭心惠質,春月秋花,各擅勝場,只是春若水的結識鍾情在先,使得後來的沈瑤仙無隙可入,其間怎能無憾!
那一夜雪山夜飲,談杯論劍,麗人成雙。纖手邀月,妙語如珠,數風流雅緻,堪稱前無古人,即今世亦為絕響,該是何等一番消受?其時美人促膝,月華如紗,相互傾訴,語多淒涼,及今思之,猶使人不勝悵惘,俟到未後的月下對劍,色厲而內荏,卻只是空具形象而已。
「不知這位沈姑娘可曾返回到了搖光殿?近況如何?」
記得當日苗人俊曾經說過,搖光殿主李無心律下極嚴,手下各人辱命而返者,多遭嚴懲,沈瑤仙是否又能例外,得而倖免?想來亦不免為她擔心,至此沈瑤仙亭亭玉立,冰姿清澈的倩影,不期然的又自襲上心頭,一時排遣也難。
真沒想到,這一次江湖之行,給自己帶來了如此沉重的心上壓力,一向是最放得開,拿得起,放得下,尤其無視於所謂的「兒女之私」,想不到一朝跌迸「春小太歲」的感情漩渦裡,竟自也顯現出那般狼藉姿態,欲振乏力,想想,自個兒也不住搖頭苦笑。
信步來到了觀外。這時玉蟾高懸,清光如暉、特別是在他拔出了手中長劍,低頭擾視時,劍氣月華宛若一體,實在激動著他,這就「舞」劍一回吧。
近來他習劍已進了另一個境界,特別著重於一個「靜」字訣,這個「靜」裡卻包容著無比的「動」態,僅僅只由外表上,卻是看不出來的。
眼前他緩緩地探出了長劍,映以月華,只覺得劍上光華特別刺眼.矯若遊龍,光度千變萬化,伸縮不一,而事實上,他握劍的手,甚至於劍的本身,卻不曾有分毫移動,移動變化的只是蘊藏在劍身的光華而已。
君無忌保持著平直的劍姿不動,所鼓舞的只是內蘊的「劍氣」與「氣機」。
他隨即又變動了另外一個姿態,將長劍緩緩探出,依然是一個固定的姿勢。然而在他蘊涵的內力緩緩吐出時,一片、兩片……無數片樹葉,由當頭樹枝上緩緩飄落下來。
這種寓動於靜的上乘劍法,實已大脫常軌,進身於一般劍士萬難達及的「劍術」領域。
昔日越王問劍處(玄)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宓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以猛虎,布形氣候,與神俱往。」實在正是此類「劍術」之大成,君無忌多年勤習,內外兼修,加以質稟過人,終於有了今日成就,他卻從來也不曾在人前顯示過,甚至於在與人動手過招時,也從不輕易現出,因其未臻於大成,不敢輕易示人,也只有在此夜深無人時候,拿來研習自悅一番。不巧的是,還是被人看見了。
高高的楓樹叢裡,有人發出了一聲嘆息:「這就是了,佩服,佩服!」隨著這人的話聲之後,一條人影,翩如楓葉,緩緩自空而降,居高而下,落於地面,正當君無忌正前不遠。
一襲青衫,萬丈豪情,這人含著笑臉,往前邁進一步時,君無忌終於認出了他,「是苗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