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卻有人別具雅興,在此獨斟自飲。
一個面相清癯的黃衣道人,盤坐石人,身旁放置著一個奇大的朱漆葫蘆,面前插立著一把黑傘,傘把子上掛著面布招,上面寫著幾行字跡。
春若水怎麼也役有料致,此對此地竟然會出現這公一個道人,不由呆了一呆,正想回身離開,卻聽得那道人慨聲嘆道:「新愁萬斛,為春瘦,卻怕春知……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春色,一分憔悴……」
言未已,手託葫蘆,咕嘟嘟大喝幾口,才自又放了下來,頃刻間酒氣四溢,瀰漫遠近,春若水這邊都嗅到了。
敢情道人肚裡有些文采,隨口吟唱,不離前人名句。前一半出自孫花翁的「東風第一枝」,後一半卻是高竹屋的「祝英臺近」。
春若水原已轉身,聆聽之下,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蓋因為這兩闋詞牌她是熟悉的,出自眼前醉道人嘴裡,倒是有些意外。
迎著春若水的目光,道人微笑頷首道:「既來則安,更何堪匆匆往返?春姑娘何妨暫留雲步,與我這個天外而來的道人,結一段宿緣?」說著,那道人又自托起葫蘆,大喝了一口。
春若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大個兒的葫蘆,尤其是經過紅漆一漆,映著天色,面面生光,葫蘆上狂書著的一個「醉」字,看起來尤其醒目。
此時此境,再加上這樣的一個道人,頓時激發起幾分生趣,較之先前的慘狀愁雲,大是不可同日而語。
春若水近看道人面相清癯一派瀟灑,雖作玩世不恭,倒不似一惡人,空山相對,竟似涵有幾許仙氣,聆聽之下,不自覺便自掉過身來,問道:「咦,我與你冒昧生平,怎麼知道我姓春呢!我們以前見過?」
「這倒巧了,」那道人笑道:「我說的是春天的春,‘道是春來好音訊’,信口稱呼一聲,居然巧應了姑娘的本姓,看來這個緣分是不淺的了。」
春若水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心裡卻抱著懷疑的態度,一雙充滿了睿智的眼睛,上下瞧了他一眼,一時也判斷不清對方這個道人是何路數。思念之中,她隨即輕移蓮步,落落大方地走了過來。
道人笑道:「貧道半生雲遊,來去向無定所,孤獨一人,閒雲野鶴,連知交朋友也沒有一個,一朝囊中金盡,才想到人世賺上少許金錢,只夠吃喝也就知足,這般日子,倒也逍遙自在。」
春若水近看道人,貌相清奇,眉長目細,膚色白皙,並不著一般俗世江湖氣息,這幾句話倒也可信。
這附近矗立著幾塊青石,星羅棋佈的散置眼前,到是她前未發現,石質早已為雨水沖洗得異常乾淨,她就擇一而坐,與道人正面相對,開口問道:「道長你的大名怎麼稱呼?」
「呵呵,」黃衣道人笑了兩聲:「哪還有什麼名字?」舉了一下手上的葫蘆,「因為生來喜愛喝酒,認識的人便直呼我是醉道人,姑娘請別見外,就直呼我醉道人就是了。」
春若水微微點了一下頭,到底心裡苦結未釋,也不欲與對方多說,隨即把一雙眼睛移向當前雲樹,只覺得空山寧靜,玉宇沉湎,這一切在煙霞瀰漫,雲靄低沉的此刻,卻不能帶給人絲毫慰藉與開朗,心裡盤算著藉故離開。
道人卻說:「如果我猜得不錯,姑娘來此是看望一個朋友,他卻不在,可是?」
春若水心裡一動,由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已是在說:你怎麼知道?
「那位朋友非但不在,卻連房子也搬走了!」
「你……」春若水突地站起來。道人說得也太露骨,可不能再當他是巧合了。
醉道人笑道:「姑娘覺得奇怪是吧?這位朋友可是姓君!」
春苦水又是一驚,乾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一雙凌厲的眼睛,向對方注視著。
「說來可又巧了!」道人笑嘻嘻地道:「這個君探花也正是貧道我的朋友,我從大老遠來此,好不容易打聽到他的住處,卻是撲了個空。」
春若水暗忖著,只要微覺不對,立刻轉身就走,對方果有留難糾纏之意,說不得給他一個厲害瞧瞧,偏偏對方所說,雖是跡近離奇,卻也不悖情理,一時倒也發作不得。
道人輕嘆一聲說:「對他來說,如今誠乃多事之秋,只怕今後萬難保持安寧了!」
「道爺的意思是……」
「姑娘有所不知!」黃衣道人訥訥說道:「貧道多年參習易理,遊戲風塵,頗知性命相人之學,我那君朋友氣勢風骨不凡,儼然奇逸之龍,只是他這條龍卻非凡世之龍,非人中之龍,乃天上之龍,一經入世,災難頻繁,多方牽連,一如溼手抓面,再想脫得乾淨,誠乃不可能之事了。」
春若水呆了一呆:「這麼說,君先生有危險了?」
「這一點姑娘倒不必為他過慮。」道人啟口笑道:「既為龍也,自有風雨雲霧氣勢相隨,對他來說,果真有意逐鹿中原,當今天子非他莫屬,惟其志不在此,平白攪散了一天雲霧,亦非百姓之福,以之掃蕩妖氛,清除君側,或將是惟一收穫,只是如此一來,牽連必廣,卻又與他出世仁懷大相徑庭,如何執中而行,當非容易之事,卻看他今後如何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