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又誇我了?」小琉璃嘻嘻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樣子。
「做官本來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好官難為,而宦海波譎,極難自持,除了得小心防範朝中奸小,不為所乘,還得侍候主上,要是這個主子是個昏君,不但難以有所作為,隨時還有性命之憂,所謂‘位極人臣’,沒有一番奉迎鑽營的功夫,一個臣子想要有所作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你有了這套功夫,捐棄了自己的個性人格,也未見得就能得意宦海,‘伴君如伴虎’,隨時還得提著小心,是以,真正高風亮節,有大操守的人,是不屑為官的!」
微微一笑,他才接下去道:「剛才說到的那個嵇康,他就是受不了這口窩囊氣,才辭官不做的,其實他妻子出身皇族宗室,大可循此直上青雲,但是他寧可彈琴詠詩,終其一生,是以山濤欲薦他為官,他不惜與之斷交,亦不屑為之,這並非他的矯情,而是一個人的風骨氣概。鐘鼎山林,人各有志,那是勉強不來的!」
小琉璃半張著嘴,似懂不懂地點著頭:「可是,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對皇上盡忠……嗎?」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話了,鐘鼎山林,人各有志,在我看來,一個人應該忠於他的理想、事業,忠於他的人民社稷,卻遠比對皇上一個人盡忠,要有價值多了,所以孟老夫子才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個說法。」君無忌冷冷一笑,炯炯有神的一雙眸子,直直地看向小琉璃:「一個人的風骨氣節最是重要,讀書反倒是次要之事,所謂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一個沒有操守的人,即使有再大的學問,做再大的官,也不能有所作為,反倒有害民生國家,一個沒有氣節的人,是不配讀書的,你要記住!」
小琉璃還很少見他用這般嚴肅態度說話,一時為之噤若寒蟬。
君無忌見他如此,不免一笑,臉色隨即為之平和道:「你年紀還小,今天從我讀書,我要告誡你的是,千萬不可讀死書,人生到處都是知識和學問,要讀活書,即使出之聖人的話,也要自己思量,覺得對的,才能付諸實踐,千萬不可人云亦云,千古因循,失去了自我,那樣雖讀書萬卷,汗牛充棟,充其一生,不過一腐儒、書蟲耳!」
小琉璃霍地正容道:「先生說的,我明白了!」
君無忌收回水中雙足,擦乾了,踏上芒鞋,長髮拂肩,迎以林風,狀極瀟灑。
小琉璃道:「那一天先生教我的‘羅漢八掌’,我練熟了,您可要看看?」
君無忌笑道:「你如不在乎人前現醜,就施展出來吧!」一面說,目光向著身側林內看了一眼。
小琉璃竟然不曾會意,恭應了一聲,當即走向正面草坪,拉開架勢,隨即施展開來。
他習武日短,根本談不上有所成就,「羅漢八掌」不過是看來笨拙呆板的八個動作,君無忌傳授他,旨在築基,看來毫無美感,反而狀至滑稽。小琉璃一副邋遢相,施展起來,已足令人發噱,偏偏每出一掌,還吐氣開聲的「嘿」上那麼一聲,更令人忍俊不已。
他這裡才施展過半,即聽得身側林中,傳出「咕咕」一陣子嬌笑之聲。
小琉璃聆聽之下,由不住嚇了一跳,慌不迭止住了動作,伸長了脖子大聲道:「誰?」
暗中人估量著行藏已露,小琉璃又這麼出聲一喝,便只得現身而出。
衣帶輕飄雲霓仙姿,原來是一雙麗人。
雙方原來是認識的。
「啊!原來是大……小姐……來了……」小琉璃一時漲紅了臉,怪不好意思的樣子,卻把一雙眼睛看向君無忌,不知該如何是好。
春若水在前,冰兒在後,已是姍姍來到了近前。原來她二人已來了一會兒,一直匿身桃林,未及出見,君無忌顯然早已發覺,只是沒有說破而已。
由二女臉上神采看來,方才笑聲,定是冰兒所發,這時雖自強行忍著,猶不免面上訕訕,偶爾與小琉璃目光接觸,便自忍俊不住,又自低頭笑了出來。
春若水看了她一眼嗔道:「在君先生面前,不可失禮,還不上前告罪?」
冰兒應了聲:「是。」紅著一張臉,上前幾步,向著君無忌請了個萬安道:「婢子失禮,先生不怪!」說了這句話,再也不敢向小琉璃多看一眼,徑自低著頭退後一旁。
君無忌一笑道:「他樣子原本好笑,你不要客氣,你們來了有一會兒了吧?」
春若水頷首「嗯」了一聲,臉現笑靨道:「當時你正在教他念書,所以沒有敢現身打擾,還請不要怪罪才好。」
「哪裡話!」君無忌一派自然,含笑道:「這裡人人可來,豈有怪罪之理?很久不見,姑娘身子可好,前此傷勢如何?」
「全好了!」說時,春若水已來到近前,一面笑道:「這可又是我的不對了,一直也沒有上門道謝,失禮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