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2頁,共2頁

黃衣人搖搖頭道:「不,我只是久仰他的大名而已,他是有名的酒仙,決計看不上我這個不會喝酒的朋友,據說此人有滄海之量,無論多烈的酒,只當飲水,生平卻從來也沒有醉過,不知可是真的?」

君無忌笑道:「我也是聽人這麼說,至於是否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與他相識偶然,不過數面之緣,那一天他遠赴青海,行前忽然來訪,送了我一箱舊書,五罐美酒,至此一別多年,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黃衣人道:「這就是了,他是有名的怪人,如非和你真的投緣,絕不會對你如此,這人一身武功當然也錯不了,最讓人欽佩而為人稱道的,卻是他那一身輕功,即所謂是‘陸地飛騰’之術……」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啊」了一聲,看向君無忌道:「我幾乎忘了,你也精於這門功夫,莫非……」

君無忌點頭道:「我們曾切磋過,我為此受益不淺。」

「這就難怪了!」黃衣人道:「我還知道此人隨身攜有一個紅色的大酒葫蘆,上面漆著一個‘醉’字,再看見這罈子酒上也有這個字,便想到是與此老有關了。」

說話時,君無忌己開啟了酒罈子上的厚厚一層膠泥,揭開了壇蓋,一股濃郁的醇香酒氣,立刻佈滿了整個房間。

黃衣人嘆道:「好香的酒!」

君無忌道:「我也不會喝酒,海道人卻說我有量,我與他喝過兩回,倒沒有醉倒,這酒是他自己釀製,取天山之雪,外引甘露,佐以七種不同酒麴,焙蒸而制,海道人說常人一碗便倒,只有全身穴脈俱開,有精純的內功根底者才可論飲,喝了不但無害,反而大有助益,後來我試了幾回,倒是言之不虛,也許對你有好處,今夜咱們就痛痛快快地大飲一回吧!」

一面說,分別為各人斟上了一觥,酒色淡黃,注入白玉觥中,再被燈光一映,宛若水晶琥珀,未曾沾唇,先已十分誘人。

黃衣人忍不住雙手捧起,大喝一口。

君無忌笑道:「慢著!」

話聲未完,黃衣人已被嗆得咳了起來,一面卻自贊道:「好醇的酒!」

放聲大咳之後,才自覺出了甘芳滿腮,一股熱氣,直貫丹田雙踵,通體上下舒泰無比,才知海鬍子所說不假。自己既患有「子露風疸」怪症,正可藉助酒力略驅風寒。抬眼看向對方,君無忌正自微笑點頭,像是連自己內心感受他也全都知道,如此看來,這「飲酒」一項,分明是對方有意安排,並非全在「即興」,一時心裡大生感激。

君無忌卻已離座而出,由廚內取出了兩隻瓷碟,另外一個油紙包,開啟來是一隻已褪羽毛的「風雞」。

「這是我學生‘小琉璃’今天孝敬我的,不敢獨享,拿來下酒,倒也可口,乾脆筷子也省了,咱們就用手撕著吃吧!」

說時將全雞一分為二,各人一半,自己隨手撕肉而吃,就以美酒,果然其味無窮。

黃衣人沉鬱的臉,不覺為之開朗。第二觥飲下之後,黃臉人已自泛出了閃閃紅光,擱下了白色酒觥,那一雙炯炯眸子,直向著君無忌臉上逼視不瞬,「多年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快活過,人生苦短,何必這麼折磨自己,我總算想通了。君兄!」他忽然正色道:「君子相交以誠,有句話我想當面請教,還請你據實以答。」

君無忌一笑道:「當答則答,不當答,恕難以告。」

「好吧!」黃衣人苦笑了笑道:「不瞞你說,我對你確是心存好奇,君探花真是你的名字?」

「當然是假的。」

「那麼真的是……」

「君無忌!」

「君無忌?」黃衣人重複唸了一遍,讚道:「好氣派的一個名字!」

「這是我為自己取的!」

黃衣人不禁為之一怔。

君無忌一笑,飲下了大口的酒:「我喜歡這個名字,無拘無束,海闊天空。」

「那麼你原來的名字是……」

「沒有原來的名字!」忽然他臉上罩下了一片冷漠,似憤恚又似遺憾,冷笑道:「原來的我早就死了,信不信由你,從一出生就已經死了。」

黃衣人眼睛睜得極大。明明活著,為什麼要說自己死了?當然有非常的原因,透過對方的沉重表情,簡直可以感覺到正在滴血的心,或許他從小,一生下來就已失去了父母,為別人所收養,這種情況之下,他自然是不會知道自己的姓名了,無論如何,這必然是他的痛心往事,痛心到本身都不願記起,自己又何必觸動他的傷懷?一霎間,黃衣人內心便只是充滿了歉然,決計不再多問。

君無忌微微一笑,喝了一口酒道:「過去的我雖然早已死了,可是現在的我卻依然健在,我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自此遨遊四海,百無禁忌。」舉了一下酒觥,與對方又幹了一口。

黃衣人在談論自己時,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的向他注視著,忽發奇想的把他拿來與另一個人的影像重疊,卻是似是而非,不過是一時奇異幻想,終究是不具實際意義的。由是他把到了口邊的一句話吞進肚裡。

燈焰噗突突跳著,光彩迷離。君無忌暫停了他的話聲,這裡便再也沒有一絲異音,偶爾牽起的微微夜風,惹得垂掛在簷前的貝質風鈴,滴滴溜溜打著轉兒,散發出清脆悅耳的零碎音階,聲聲動聽,每一下卻都似扣進了人的心靈深處,啟發著你的睿智、靈思……

黃衣人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卻是由衷地笑了,「其實你我的遭遇,相去不多!我雖然生有父母,但他們很早都死了。」他笑了笑,臉上井無痛苦,該痛的早已痛過了,該苦的也已苦過了,「是死在韃靼人手裡的,至今屍骨無尋。」說到這裡,他覺得再也沒有隱瞞自己真實名字的必要了,隨即道出了真實姓名。

原來他就是「苗人俊」,那個自幼為搖光殿主李無心所收養的兒子。雖然礙於門規,他不能暢所欲言,但是所能說的,他卻也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