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忌這一手,妙在迫使對方非即時撤招不可。
雙方既無仇恨,原是印證作耍,自當適可而止,駝揹人這麼微一遲鈍,君無忌也就作勢回收。
一發而止,瞬即判決。像是一雙迂迴的燕子。「刷」地作兩下分開來。卻是一動而此,雙方已遙立兩丈開外。
空中月色依然,樹影兒蕭蕭作態,曾幾何時,那濃烈、窒人氣息的搏殺氣氛,竟自蕩然無存,四山聳峙,天地幽幽……
相視的雙方,只是默默地對看著……
駝揹人由鼻子裡冷冷地發出了一聲長哼:「領教了!」話出人起,一拔數丈,己自落在了當前一棵巨松之頂,身軀再起,直隱向後山峻嶺之間。
君無忌其實對眼前這個駝揹人深具好感,方才見面之初,即由其對答形態裡,察覺出他像是在忍受著某種發自身體病傷的痛苦,是以出言詢問,駝揹人也許心存好勝,並沒有據實以告,只是方才告別的一霎,卻已明顯地現出不支,一經落入君無忌眼中,不禁甚為吃驚,輒生無限同情。再者,他一直對駝揹人心存好奇,自不會放過眼前跟蹤良機。當下隨即展開身法,緊躡著駝揹人離去方向,快速跟了下去。
天上月色甚明,反映於皚皚白雪,更稱耀眼生明。原來這裡已是天山山勢範圍,高不可攀,廣無以計,其上冰雪連年,雖盛夏不融。
君無忌多少也來了這裡幾次,附近地勢皆已熟悉,否則的話,卻是不敢輕易涉足。前行的駝揹人身法絕快,且又行走在先,容得君無忌趕來這裡,早已失去了他的蹤影。但是君無忌卻有理由相信他當在附近不遠。想到駝揹人固然身法絕快,輕功了得,可是確信亦不會高過自己,況且他可能身上有病,行動更不會快到哪裡。君無忌心裡這麼盤算著,一雙眼睛便不禁緩緩地在此附近搜尋著。
在他銳利目光的逡巡之下,果然為他發現了一些淺淺的痕跡。以駝揹人之輕功論,如果刻意施展,自不會現出任何足跡,只是如果心存大意或為傷病所迫,便在所難免了。
君無忌有見於此,當下飛身向前,認真地觀察了一番,果然發現有兩行清晰的足跡。荒山野嶺,既少人煙,這兩行足跡踏印在雪地上,十分清晰,除了前行的駝揹人之外,簡直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君無忌當下施展踏雪無痕功夫,順著這道足跡,曲曲折折,一徑追躡下去,如此約莫又走了二里的山路,眼前來到了一片嶙峋石林地帶,足跡頓失。
這裡雖非天山主峰,卻也極高。風勢迂迴,有如千百鋼針,一古腦地發向人體,設非內力充沛,君無忌還真個難以當受。
他在石林內施展輕功,方自踏行一半,忽然像是有所發現,定住了腳步。空氣裡傳過來一陣低沉的呻吟聲。聲音來自眼前石林。
君無忌心中一驚,更自判定所料不差,方待仔細去搜尋,暗中人卻已發話道:「你果然對我不肯死心……這又何苦?」
話聲方歇,一條人影倏自當前升起,鬼影子般地落在一株石筍之上,高大佝僂,長衣飛揚。正是駝揹人本人。夜色裡,所能看見的依然還是他那一雙光彩灼灼的眸子,這雙眼睛雖在他本人極度痛苦中,依然不失炯炯逼人氣勢。
二人距離不過丈許,他這一忽然躍起,君無忌幾乎嚇了一跳,倒是沒有想到,他就藏身在自己當前。
「還要比麼?」駝揹人凌厲地笑道:「也好,就叫你心服口服!」
他分明身罹痛苦,偏偏要堅持。話聲剛落,不待對方答話,「刷」一聲亮劍在手,緊接著縱身而起,直向君無忌站立之處疾撲過來,人到劍到,長劍揮處,矯若銀龍,直向君無忌身上劈落下來。
君無忌自對方現身之始,已看出他的力不從心,自不會真的拔劍以迎。
駝揹人身勢雖快,只是上下力道頗不一致,這一全力撲襲,下軀頓現不穩,劍勢方出,整個人竟自直直向前倒了下來。
君無忌就站在他身前,見狀慌不迭延臂以扶,駝揹人卻力持倔強,一掌向他推出。
兩掌相近的剎那,誰也無心迴避。
對於君無忌來說,誠是在作一種試探:試探對方此刻功力的虛實。他不過只施展了兩成力道。
駝揹人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他簡直已無餘力應敵,這一推力道至微,已是盡其所能。
藉助著這一點點力量,他身子霍地拔起,縱出丈許以外,落向一株石筍之上,晃了一晃,隨即飄落下來。即使這麼一點點施展,卻也力不從心。身勢再晃,卟地坐倒下來,掌中劍「嗆」然作響地撩向石筍,爆出了一點火花,隨即脫手墜落。
駝揹人忙自作勢拾起,卻是慢了一步。這口劍卻為君無忌的一隻腳用力踏住。「啊!
你……」駝揹人看看無能奪回,便也不再心存此想,身子後倚,靠向石筍,只是頻頻嘆息不已。「說,你到底想幹什麼吧?」
君無忌彎下身子,把那口劍拾起來,轉手交向駝揹人,後者遲疑一下才接過來,插入劍鞘。
「你怎麼了?」近近地看著他,君無忌吃驚地說:「你的病勢不輕,這可怎麼是好?」
「你又何必多管……閒事?」駝揹人一面吸著氣,一面說道:「你聽過沙漠裡傳說的一種怪病……‘子露風疸’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