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1頁,共2頁

藍衣瘦子探手錦囊,摸索了一陣,拿出了一疊銀票來,那雙湛湛目神,卻直直向君無忌逼視著,像是有所忖量。

「不必了!」君無忌伸手止住了對方的動作。

「怎麼?」紫衣人濃眉乍挑:「還嫌少?你也太……」

「不是太少,是太多了!」

紫衣人霍地怔了一怔:「什麼意思?」

「在下生平從來還沒見過這麼多的銀子,」君無忌微微一笑,分了一下他肥大的雙袖:

「一向是兩袖清風慣了,閣下真要給我五千兩銀子,只怕我還承受不起,還沒走出這個酒坊的大門,便給壓垮了。」

這話自非「幽默」,可是卻把幾個旁觀的人給逗笑了。

紫衣人圓圓瞪著一雙眼睛,強制著一觸即發的脾氣,急於一聽下文。

藍衣瘦漢錦囊收回,悠然地向著側面邁出了一步,再回過臉打量對方時,眸子裡神采益見精湛。兩個人看來都不是好相與。紫衣人財大氣粗,藍衣人莫測高深,偏偏又遇見了裝瘋賣傻的一個君探花,這下子可是有樂子看了。

「這麼吧……」君無忌深深地出了一口長氣,像他這麼豁達的性子,竟然也會遇見難以決定的事,畢竟他胸懷赤誠,深具睿智,對於面前的這個紫衣人,他容或是另有感觸,卻非局外人所能旁敲側擊的了。那是一種十分奇特的表情,當君無忌湛湛目神頻頻向對方紫衣人注視時,深邃的目光裡所顯的神采,極其複雜,時而凌厲,時而平和,似又蘊含著幾許屬於人類天性中至美至善的情致,卻有一道急發的怒流,霎時間攻心直上,所顯示在他眼神兒裡的光彩,立時趨於錯綜複雜……君無忌不便再這般向他注視下去,遂即移開了眼光,他很瞭解自己的情緒。正因為這樣,他才暗中提醒著自己,不便再有所逗留,要快一點離開這裡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足下既然執意非要買這塊皮子,我便只有雙手奉上之一途!錢,我卻是分文不收,你拿去吧!」

霎時間鴉雀無聲。整個酒坊裡,一下子靜了下來,蓋因為君無忌的這個決定,大大出乎了他們意外。

尤其是孫二掌櫃的,在乍然聽見這句話時,瞪著那雙紅眼睛珠子,幾乎從那雙眼眶子裡滾了出來。什麼?白白送給了人家!分文不取?放著五千兩銀子不要,這傢伙別是瘋了吧!

君無忌果真有慷慨贈皮之意,說了這幾句話,再也不打算多作逗留,這就要轉身而出。

「站住!」紫衣人大聲地喚住了他,一雙炭眉霍地倒立而起,緊接著發出了一陣子宏亮的笑聲。「倒是我看走了眼啦!方才多有開罪,朋友你萬請海涵!」說時,紫衣人雙手抱拳,向著君無忌深深作了一揖,這番動作,其他人倒也不以為奇,卻把一旁站立的藍衣瘦漢看了個目瞪口呆,不禁大吃一驚。

所幸,他的震驚,由於對方君無忌的回身而避,不與承受,一時為之大見緩和。那是一番內心的雷霆震驚,局外人實難體會。

「這就不敢當了。」君無忌臉上可絲毫也沒有喜悅之情,那一張頗稱英俊的臉,這一霎竟像是著了一層寒冰般地冷,蒼白。「萍水相逢,難承足下之大禮,人生聚散,原本無情,誰又知道你我下次見面,是一番什麼樣的景況?」他像是十分感傷,說著說著,可就由不住笑了,笑聲裡充滿著刻骨的陰森。

紫衣人微似吃驚地揚動了一下濃黑的炭眉,在他眼睛裡,對方這人無疑更見神秘,正因為如此,才自引發了他的好奇。「說得好!」紫衣人深邃的眼睛,直刺向對方面門:「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平白收受你的大禮。足下如是刻意不收我的銀子,我便也只有望皮興嘆,悵恨而歸了。」

君無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牽強。無論如何,這裡他是不欲久留了。他甚至於不再多看當前的紫衣人一眼,便自轉身向外步出。

卻有一股凌人的罡風,隨著他轉過身子,猛厲地襲向他的後背。這當口兒,藍衣瘦漢正自起步跨出,緊緊躡向他的身後。

君無忌「刷」地擰過身子來。藍衣瘦漢卻也沒有退開的意思。

對方臉對臉的乍然接觸之下,酒坊裡突似起了一陣子狂風,藍衣瘦漢那一襲肥大的衣衫一時由不住獵獵作響為四下起舞。他總算挺立不移,足足地堅持了一段時候。

然而,就在君無忌作勢,再將向前踏進一步時,藍衣人卻不得不現出了難當的牽強。是以,君無忌即將踏出的這一步,也就不再踏出。對於任何人,他總是心存厚道,只是一旦敵意昭然,對壘分明時,他的出手,也較別人更不留情。

紫衣人重重地頓了一下腳,頗有責怪之意地看向藍衣瘦漢:「你怎麼叫他走了?還不給我快追!」

藍衣瘦漢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帶著幾分牽強,大步向外跨出。

酒坊外,四野蕭然。三五面粉紅色酒幟,在風勢裡噼啪作響。卻有六名身著灰色厚衣的勁裝漢子,散立四下,乍見藍衣人現身,立時聚集過來。其中一人,用手向著一邊指了一指。順其手指處望去,視野極是遼闊,紅花綠樹,備覺醒目,流花一河燦若亮銀,有如一匹白綾錦緞,展現此蒼冥暮色當前,卻已看不見前行君無忌的人影,他敢情已走遠了。

藍衣人不覺苦笑一下,深邃的目神里,顯示著驚悚與傾慕,卻又似失落了什麼似的遺憾……

緊接著紫衣人亦由裡面走出來,身後的青衣長隨,趕緊把一襲銀狐長披為他披上。

拉下了斗篷上的風帽,紫衣人越見氣勢軒昂。

四下裡打量了一眼:「人呢?」

「走了,」藍衣瘦漢略似汗顏地搖著頭:「好快的腳程!追不上了。」

「你也太……」原想說「你也太沒有用了」,無如想到藍衣人平日的忠貞不二,護主心切,非比一般手下,顯然亦是「性情」中人,這類奇人網羅不易,平日籠絡尚恐不及,自不便開罪,是以下面要出口的幾個字便省了下來。

似有說不出的悵恨,紫衣人恨恨地道:「這人姓什麼叫什麼?你們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