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2頁,共2頁

春大小姐身不由己也跟了過去。「君探花」這個人,她早就聽說過了,可還是頭一回看見,正因為這個人有許多離奇傳說,才引逗了她的好奇,自不容輕易錯過。

在她的印象裡,「君探花」這個人一定是瘋瘋癲癲,一臉的邋遢相,事實上眼前所看見的這個人,卻不是這麼回事。那一頭黑黑的散發,高頎的個頭,俊朗的臉……這一切融化在狀似瘋癲的舞步裡,也似乎只有春大小姐這等別具慧心,具有高深內涵的人,才能有所體會,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評價。

一霎間,她的眼睛裡綻出了異樣的光彩。

「小姐,這個人真滑稽……」冰兒笑得嘴都合不攏來:「人家都說他是個瘋子呢。」

春大小姐微微地搖了一下頭,大大不以為然。自一開始,她的那雙眼睛,就沒有放過他,就連緊緊偎依在他左右的兩個散發童子也沒有放過。

二童一人擊鼓,一人吹笛,踏出的步子,配合著翩翩舞姿,煞是好看。

有人叫著:「那不是山神廟裡住的‘小琉璃’麼?這小子也來啦!」

身後眾家兒郎,既是本地人家,自不無相識之人,妙在這群頑童,一經歸入姓君的行列,俱都聰明伶俐,能歌善舞,望之天真爛漫。

陽春白雪,景緻原己入畫,再自疊入眼前歌舞行列,恍然令人有置身夢境之感。

一行人載歌載舞,轉瞬間已至眼前。歌聲燎亮,清晰入耳,唱的是: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

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日,春風語流鶯。

感之慾嘆息,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踏著一定節拍,調寄清平。原來這一首歌詞取句於李白的「醉起花間言志」,原為唐代樂章,向為樂府宮筵所歌,應有一定的格調,平仄押韻極嚴。此刻出自君探花與眾兒之口,卻是前所未聞的新聲,眾兒瀟灑,一徑歌來,聞者只覺得悅耳好聽,卻是道不出那曲牌調名來。

聽著、望著,春大小姐像是著了迷。

冰兒笑眯眯道:「這調子可真是好聽,就是不知道名字。」

春大小姐輕輕一嘆,正待解說,卻聽得身邊一人大聲道:「這是李白的花間言志,倒是久不聽人唱起了,只可惜這個君探花,不學無術,一派胡唱,糟蹋了前人的大好絕句,可惜呀可惜……」

說話人原來就是那個趙舉人,邊說邊自搖頭嘆息,大有不齒眼前所歌形狀。

冰兒偏過頭,狠狠瞪他一眼道:「又是你,不說話也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再怎麼人家還是個‘探花’呢,準像你一個舉人到老也爬不上去了,要不你也唱唱看,怕是連狗也不聽!」

被她一番搶白,趙舉人頓覺奇恥大辱,「荒唐!荒唐!你這個丫頭……」趙舉人氣急敗壞地道:「你當他真是一鼎三甲的‘探花’?那只是人家胡亂叫叫,豈能當真的?真真氣死我了!」

「假的?」冰兒偏不服氣:「你也假一個看看,怎麼人家不叫你探花呢?」

「這……氣死我了!」趙舉人自忖跟她說不清,一拂袖子,掉身而去。

春大小姐不自覺地微微笑了。

在她的觀念裡,那個被稱為君探花的灰衣人,絕非如趙舉人所說的「不學無術」,雖然他這個「探花」只是人們對他的一句戲稱,可是他本人的學識,或許較諸真的探花猶有過之,極可能是個懷才不遇、退隱山林的奇人異士。她甚至於獨具慧眼,領會到對方剛才的高歌載舞,其中糅合了淒涼的「六朝新律」以及「北曲大石調」。那舞姿蹁躚若仙,更似盛唐「樂王」雷海青的「雙飛燕舞」,其精湛高深,即使連自己也只能窺其一斑。

春大小姐的此一別具慧心,真知灼見,登時為自己帶來了極大的震驚。

俟到她恍然有所驚悟之時,姓君的一行,早已去遠了,無論如何,這個人在她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心香一瓣,更似有情,冥冥中便自系在了對方身上。

飄然春雪,夜色正濃。

大小姐獨個兒,對著眼前的那盞孤燈在發著愣,日間那個狀似瘋癲的君探花,竟自根深蒂固地佔在她心裡了。想想也是好笑,卻偏偏不能一笑置之。

「春小太歲」這個外號是人家給她取的,可見她平素有多麼跋扈不講理了,其實她有個很秀氣的名字:「春若水」。

父親春振遠,出身武術世家,在前朝幹過一任武官,卻因受不了朝廷的窩囊氣,舉家遷來世外邊荒,在此流花河岸經營馬場的生意,專營販賣來自關外的野馬,在遼東、張家口、大都,都有專營的馬市,生意不惡,提起「流花馬場」來,千里內外,甚至於遠至中原內陸,也是無人不知。

就這麼,打從她一懂事開始,便自和「馬」結下了緣,家裡有錢,父親又疼愛,再加上一身家學的武功,天高皇帝遠,哪一個管得了她?這個「春小太歲」的外號,便是如此得來。

她的跋扈和不講理是出了名的,家裡有錢,人又漂亮,再加上一身好功夫,走到哪裡人家都讓她三分,只要她說一聲,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會有不自量力、專擅奉承的人為她搬梯子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