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離輕笑,眼睫落下一片陰影,「與我何干,他活了幾萬年,處處留情,該享的福都享過了,早該死了。」
老妖獸急道:「可如今王尚未歸去,幾位年長的殿下就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幾乎引起內亂。」
「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的意思是……想讓最年幼的十九殿下到您這兒避一避。」隨著老妖獸話音落下,一隻鬃毛如烈火般地燃燒的小獅子,探出了腦袋。老妖獸望著它的目光十分憐愛,轉而對封離道,「他在王上排了位的殿下中為十九子,您可以叫他十九。他如今尚未化形,沒有自保的能力,因而……」
封離一直能察覺到附近有相當熟悉的氣息,這是屬於同血脈之間的感應,但直到小獅子出現的一刻,他才明白他的「父親」究竟做了什麼打算。
「十九?」他眼也不抬地道,「他難道忘了,我就是他沒有排位的兒子嗎?他就不怕我先掐死他兒子。」
老妖獸佯自鎮定道:「王上此次讓我來,也是想代為轉達,他欲將您排為七殿下。至於十九殿下,此處於他而言也是一種歷練,若能令他有所成長,實是好事。」
「他也沒幾天好活,才想把這虛名冠到我頭上,也是可笑。」他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長,「好,既然他能捨得他的寶貝兒子,我收下又有何不可。」
老妖獸還待再叮囑什麼,一見他這模樣,縱然心裡不安,也不敢再說什麼刺激他,只彎腰慈愛地叮囑小獅子。
封離望著眼前溫馨的場面,長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陰影,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指尖驀地傳來痛感,令他驟然回神。
他低頭一看,小靈蛇的尾巴仍勾著他的手腕,腦袋卻不知何時湊到他的指頭上,咬了他一口。見他回神,又慢悠悠地溜了回來,纏在他腕間。
他眼底陰霾稍散,唇畔的笑也多了幾分真心,點了一下她的腦袋。
聞櫻知道封離的心結是什麼,靈草秘境的夢境中出現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片段,追根溯源,他其實是妖王意外一夜風流的結果。
妖獸在到達九階之前都還保留著獸特有的本能——發情期,而妖王又向來是不會委屈自己的型別,恰逢他的發情期,封離的母親經過,一個相貌出眾卻資質平平的人類修士,又怎麼逃得過當時已是八階妖獸的妖王脅迫。
妖王風流多情,又活了萬年之久,兒女數以百計,封離不過是其中之一。因此他在妖族生活時,屢遭欺凌卻無人出面阻止,縱使他的父親是妖王,他對血脈純正的妖獸來說,也是一個異類,是要被驅逐的異類。
封離的母親在瞭解到他的情況之後,才會將他帶離妖族,回到人類社會生活。他跟從母姓封,單字一個離,實在算不得什麼好的寓意。
他的母親是正道修士,正道對妖獸、妖修極度排斥,她只能讓自己的兒子去忍讓所有的非議和指點,她認為比起妖獸地盤裡危及性命的驅逐行為,人類修士至少更注重維持表面功夫,傷害會有,卻不致命。連她也沒想到,或者說哪怕想到也沒有去糾正,以至於封離因此形成了極度敏銳、喜怒不定的性,成為魔修以後,他的所作所為更是隨心所欲。
他如今對她極好,但聞櫻知道他不是沒有過喜愛的靈寵,只是一旦惹怒他,不管培育的有多麼辛苦,曾經有多寵愛,等階、能力又是如何,下場都非常慘烈。
聞櫻一度已經忘了資料中所寫的那位魔君封離,直到她看見小獅子被他關進骯髒凌亂的獸籠裡,慌張地吼叫。
魔修的可怕她曾經親自體會過,很多手段並不是像凡人那樣單由武力破壞,他們通常能夠摧毀一個人的心境,令人生不如死。
他往往就坐在上首,唇邊掛著笑,享受般地看著下屬摧殘折磨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小獅子平日睡覺是在獸籠,但他沒能真正入睡,魔修會用各種各樣的手段來攻擊他,直到他奄奄一息時,封離就會叫人給他喂下療傷的丹藥,反覆折磨。
「老妖怪會特地安排你來避難,可見平時很疼愛你。」封離笑道,「但他老糊塗了,以為我們血緣相同,又沒有利益糾紛,就不會迫害於你。他怎麼不想想,我和他難道不是血脈相連?當年他一樣對我的遭遇視若無睹,袖手旁觀。」
小獅子衝他發出一聲低吼,鬃毛如沖天的怒焰,氣勢遠非他當年能比,可見血脈之純淨。
自從小獅子十九到來之後,封離的情緒愈發令人難以捉摸,先前他和小靈蛇單獨相處時,至少還有一兩個真心的笑,如今卻總是目光低斂,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有一次,他將十九丟入了一個古怪的法寶之中,手腕間的小靈蛇忽而跟著一同鑽了進去。
那法寶同樣是一個封閉空間,但它比鬼幡更加玄妙,彷彿有諸多陣法組成,小獅子在風沙裡打滾,被吹下沙坡,轉眼又被寒冰凍得瑟瑟發抖。
小靈蛇掉到他頭上的時候,他以為又是一道攻擊,「吼」地一聲噴出一團火焰。
她吐出一道水柱,在空中陡然結成冰,砸在他的大腦袋瓜上,十九「嗷」地疼叫,用爪子摸了下腦袋。他感覺到有東西藏在頸間鬃毛裡,就拼命甩動脖子,企圖將她甩下來。
「別動。」
女子沙啞而極有韻味的聲音在小獅子的腦海中響起,他的動作立刻一停,好奇四處檢視,卻沒有看到生物的影子。
「聽得懂人話嗎?聽得懂就別動,我知道怎麼避開危險,你按我說的做。」
十九異常警惕,他沒有聽她的話,仍舊在冰牆之中橫衝直撞,試圖尋找出路。
「停下,那邊有瀑布亂流!」她喊道。
神識的對話產生了一個刺激,他猛地停住了,他甩了甩尾巴,有幾分疑惑,還是用爪子刨出了一塊冰磚,傾天般譁然洩下的瀑布聲撞進耳朵裡,他頓住了,似不安地來回走動。
「戒心強是好事。」她逸出一縷輕笑,「接下來照我說的做,知道了嗎?」
他總算肯聽她的指揮行動。小獅子的前腳掌小心翼翼地往左前方邁了三步,後退一步,又向右走,果真不再有冰稜砸下,場景也沒有再更換。他歡喜雀躍,向上跳動了一下,將她顛了一顛。
但落地的一刻,他身形猛地僵住。
「怎麼了?」她問完,發覺他抬了抬前腿示意。
她從他的鬃毛裡出來,遊走到他腿邊。
小獅子終於看見了「她」的模樣。
她讓他抬起前腳掌,終於看見冰稜嵌入了他的掌心,鮮血都被寒氣凍住了,呈現出寒紫色。
如果越陷越深,很可能會將他整隻腳的血液都凝固住。
小靈蛇猶豫片刻,給尾巴加了一道堅固防禦的法術,纏上了冰稜,以身體的勁力將它拔出,蛇是低溫動物,喜寒喜溼,但這溫度低的超過了她能承受的界限,幾乎將她凍傷
她廢了很大的力氣將冰稜拔出,又給他施了一道從因緣那裡學來的治癒法術,將傷口合上了。待她爬回他的背,已經用了大半靈氣,只能懶洋洋地趴著。
小獅子放輕了動作,鬃毛像被風撫過的青草,順著一邊倒下,看上去很是順滑,墊在小靈蛇身下。
「謝謝……」
青澀稚嫩的男孩子的聲音同樣以神識交流的方式,在她腦海中出現。出乎聞櫻的意料。
等到陣法通關,兩人被一股排斥之力從法寶中丟擲。頭頂很快傳來封離低而磁性的聲音,隱有怒意,「將他關回籠子裡去。」
他旁邊的下屬應了聲「是」,視線轉到小蛇身上,「大人,那它……」
「一樣。」他冷酷地道。
法寶的主人如果想了解,顯然能夠看見裡面發生的事情。
聞櫻的籠子顯然沒有小獅子那麼「好」的待遇,她被帶到妖獸院,關進最普通的妖獸籠,裡面還有上一任靈寵留下來的尿液糞便等物,妖獸不是靈獸,還沒到餐風飲露的地步,自然會有排洩物。她一被關進去就只能將自己盤起來,免得碰到了髒汙的地方。
靈丹是沒有了,食物也寒磣的可憐,她倒是沒有嫌棄,湊去吃了一口。
然而等她吃到第二口的時候,籠子的門又突然被開啟了。
封離的表情不太好,眉頭蹙緊,散發出陰森寒涼的氣息,神情間還有幾分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