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這個小生命降生時,她忽略了周遭的其他人和事,只專注於他的成長。
而她前後的態度變化,讓宋汐聽信了乳孃的話。那段時間宋汐大鬧脾氣,把家裡攪得天翻地覆,宋潯只懂得大哭,每日宋崢回府,都要面對這烏煙瘴氣的一切,而聞櫻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溫柔而期待著親子的降臨,並不以為意。
從那時起,宋崢就明白了,親生母親和繼母是不同的。
他想起那個沒了的孩子,黑沉的眼眸亦是一慟,卻輕聲說:「你和她是親姊妹,流著相同的血,他們就和你自己的孩子一樣……」
啪。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那怎麼會一樣!」她收回手,卻是捂住了嘴,眼淚肆意地流下來,「那怎麼會一樣?我這一生,永遠也當不了母親了!」
宋崢被打得偏過了臉,卻來不及在意臉上的疼痛。
因為他聽見她說:「你那麼愛她怎麼不陪她去死,為什麼要來害我!?」
她的話都像一柄刀子,捅到了他心裡最深處的地方,這一刻,他驀然意識到自己當時的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麼殘忍。
他娶她,原來是害了她。
「娘……」床上的宋潯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虛弱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娘,不哭……」
宋汐一見這情形,趕緊牽過宋潯的手。雖然知道是父親先對不起聞櫻,可宋汐害怕她一時激動,會對宋潯做出什麼事來。「潯兒你醒了,還有哪裡難受嗎……」
「姐,你不用這樣。」他頓了頓,虛弱而小聲地說:「其實我知道的……」
屋子裡的人都看向了他。
「娘一直都很疼我,任我在她屋子裡亂跑,所以有一次,我聽見了她和秋瑟姐姐的話。是爹對不起她,爹太壞了。」
宋汐驚愕,「那點心……」
「姐你真笨。」小胖子笑起來,肥嘟嘟的臉擠成一團,「我怎麼會喜歡一直吃一樣的點心,娘一定也想我不喜歡吃就丟了。可是我想吃,如果我難受,能讓娘好過一點,能讓那個弟弟還是妹妹好過一點……」
聞櫻眉眼動容,而宋崢望著兒子,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而且,姐你不是也沒攔著嗎?」
宋汐愣住。
「你也早就知道點心裡有毒吧。」所以才會一直勸他不要吃娘那裡的東西,他一邊想一邊說,「可娘早就已經沒有再放那些難吃的□□了,反而是姐姐,前天給我吃的那是什麼?好難吃!」
「那是對你有好處的!」宋汐連忙解釋,「我從皇宮裡求來的藥,能把你積累的淤毒都清出去,正好也……」正好也可以借用此事揭發繼母。
她說到一半倏地頓住,因為感受到了父親倏地刺來的不敢置信的目光。
她本不覺得有什麼錯,可忽然忐忑了起來。
而宋潯的話,讓她在思考後忽而有些恍然,大夫檢查出□□的時候曾說了一句「幸而量少」,那並不是說她及時用藥,才顯得量少,而是繼母收了手。
可繼母為什麼收手?
她想起兩世唯一的差別,那就是劫匪一難,她遇見了陛下。上輩子沒有陛下,讓她始終活在仇恨裡。而這一世,父親沒能給她的,或許陛下都給了她,所以她從仇恨中解脫了出來。
可自己從來只以過去的目光看待她。
「宋汐。」聞櫻握著宋潯的手,輕聲對她說,「我曾真心想待你好。我唯願你,不要把自己活成我的樣子。」
*
皇宮裡的衛凌恒大約也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心疼聞櫻之餘,又從這件事中看見了曙光。於是他邀宋崢入宮。宋崢似乎與他進行了一番詳談,隨後,他就帶上了聞櫻一起秘密進宮。
兩人剛坐上馬車,宋崢的親信來報:「大人,孫太傅已經答應了邀約,定在後天午時。」
「……不必了。」宋崢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備上禮,替我和孫太傅道聲歉。」
親信疑惑地點頭退了下去。
「怎麼了?」聞櫻輕聲問。
那日之後,兩人彷彿又回到了原點,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曾經兩人的相處,一直是她在他耳邊唸叨些瑣碎的家常,他很少回話,如今她不說了,他卻彷彿總能回憶起那些話來。
他低聲解釋:「先前,我原以為陛下想要你,只是想尋求刺激。我雖為臣子,卻不能由著他做這樣的事。於是想請孫太傅為我勸誡陛下。但現在,不需要了……」
聞櫻笑了笑道:「多謝你。」
他曾經一時想茬,做過錯得很離譜的事情。但他也有一些優點,他能護在妻子身前,而不是拿妻子媚上,賣妻求榮,亦比許多男人要強上很多。
入皇宮,只是由他們夫妻伴駕吃一頓飯而已。
很普通的一頓飯,菜品亦不奢侈。宋崢稍一猶豫後,親手給她盛了碗湯,卻被衛凌恆攔下了。
衛凌恆搖了搖頭,「她不愛聞香菇的味道,換鯽魚湯吧。」
他口中說著給他的建議,卻自己舀了一碗端到聞櫻跟前。
宋崢就此沉默,不發一言。
這之後,聞櫻在偏殿看書,衛凌恆與宋崢又有一番談話。走時,她和衛凌恆遙遙對視一眼,有著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宋崢只是看著。
直到他們回了府,她下馬車時,他突然用力地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佩佩,我以後會對你好。」
聞櫻看著他,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他們其實都知道,太遲了。
三個月後,宋府突然起了一場大火。
火苗彷彿舔舐著夜空,宋崢站在上房的那座宅屋前,火光就映在他臉上。
大火裡,他彷彿看見她的笑,梨渦綻放,甜蜜極了:「夫君……你以前不喜歡我這麼叫你,因為這是隻有長姊才能叫的稱呼,我曾經耿耿於懷。可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夫君,你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