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為實,親信點了點頭。
秋瑟得了聞櫻的眼神,立即補充:「這回大小姐雖說落了水,可剛一下去就被救上來了,倒像是訓練過似的。鄭媽媽必定沒想過害大小姐,倒像是想借此汙衊夫人!」
這樣一來,動機就被找到了。
鄭媽媽瞪大了眼珠,暗恨這毒婦手段了得,幸而姐兒給她出過主意,立即就要把那表公子的事抖摟出來。
她能安排姐兒院子裡的事,總沒能耐把個大男人藏到後宅吧?!
可她剛一張口,聞櫻就站了起來,借這個動作,讓屋裡的人都看向她。
她拿出了影后級的演技,輕嘆了一口氣,「媽媽你且說,此事,是不是聞家那邊支使你做的?」
什麼?!
一屋子人都傻愣在原地,連帶著門外的宋崢都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母親向來不喜歡我,也是,我只是個庶女,比不得姐姐金尊玉貴,沒資格養她的兒女。她把我嫁過來,只不過是想我佔著這個名分,不讓其他女人進門罷了。如今汐兒親近我,她老人家想是不高興了。」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一時把人都鎮住了。
聞櫻瞄了一眼窗紗上倒映著的人影,臉上還端著笑,可一看就能讓人察覺出她傷心的情緒。
宋崢略微皺眉,不由想到,她好像一直都是這副愛笑的模樣,無論他的態度有多不耐煩,她都不會在意,隔一天,照樣笑吟吟替他張羅。
可眼下,他聽見她低落的語聲傳出。
「我只是想找人說說話罷了,可我又沒有自己的孩子……」她彷彿壓抑著悲傷的情緒在問:「媽媽難道忘了,我的孩子是怎麼沒了的嗎?」
宋崢心頭猛地一跳,鄭媽媽同樣一下子想起那灘濃猩的血水、女子痛苦的哭喊,登時面如紙白。
屋裡屋外,全然寂靜。
偏這時,聞櫻向屋外喚了一聲:「是爺來了嗎?」
未聽得宋崢的迴音,她就張羅開了,「秋瑟,先前叫小廚房做的雞蛋羹呢?去端了來,給爺先墊墊肚子。」
宋崢走進來時,她就像是沒事人一樣迎出去,笑吟吟地和他說話:「前幾日你胃裡不好,不敢給你胡亂吃,今兒我叫他們放了你愛吃的蝦仁,保管你喜歡。」
屋中就像一下子打破了冰面,丫鬟們都忙碌起來,顯得熱鬧。
宋崢看她的眼神複雜起來,如果這些話是她與他抱怨說的,他大可不耐煩地走人。可她如今這樣的態度……
最終,他還是讓親信帶走了鄭媽媽,也吃了那碗雞蛋羹。
蝦仁鮮美,蛋羹滑舌,與往常每一日吃的都一樣,卻又有那麼點不一樣。
晚間,聞櫻臨窗托腮,繼續演她的閒愁少婦。清官能斷家務事,比起證據,宋崢是怎麼想的,偏向於誰,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但比起宅門裡的鬥爭,她更為難的是怎麼和皇帝有所接觸。
好在,上一個世界的任務獎勵給了她靈感——夢引香可以使她編織想要的夢境,而夢境,不受圍牆阻隔。
*
皇宮裡,衛凌恆考察兒子的課業時,只見三皇子衛瑄心不在焉,他借太傅的板子在兒子手心一敲。
「讓你代朕去一趟尚書府賀生,怎麼魂丟了?」
衛瑄馬上回了神,笑嘻嘻地:「父皇您不知道,宋大人府裡擺的戲有意思極了。讓兒子充分了解了‘最毒婦人心’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衛凌恆挑眉:「哦?」
衛瑄在他父親跟前一貫表現親暱,話家常似的,就把尚書府的所見所聞都抖摟出來。
「依我看,這位尚書夫人必定有問題,柳樹下藏個男人就夠奇怪了。兒子看她那神情,絕不是擔心女兒應該有的神情!」
這話在衛凌恆心裡一劃而過,不過笑笑。倒讓他想起來,兒子總好奇人家府中的家長裡短,想是到了年紀,該開府建牙,挑一位正妃了。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到了晚上,衛凌恆睡意昏沉之際,做了一個奇異的夢。
夢裡,他站在某座宅邸的假山前,先是聽見兩個僕婦的碎嘴,隨後僕婦離去了,他又聽見假山後面傳來一陣哭聲。
宮裡的人,別說是受了委屈躲起來哭,就是死了的也不在少數,他並不感興趣。但夢裡總是不由自主,他莫名地就找到了那哭聲的源頭。
十三四歲大的少女,蹲在假山的小黑洞裡,小聲地啜泣著。
他聽見自己問:「你怎麼了?」
許是他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一下子收住了哭聲,抬起她那汪了淚珠子的眼睛,不由分說地瞪他:「你是誰,管我幹嗎?!」說完她就低下了頭,手上動了動。
他這才看清,那黑黢黢的洞裡,躺著一隻灰毛的死貓。她就摸著那隻死貓,一下又一下,再動動它的鬍鬚、撓撓它的下頷,好像它還活著似的。
他不由想起前面那兩個僕婦閒磕牙的話。
「今日二小姐可真是大出風頭!一曲琵琶《破陣》,把教她的師傅都震住了,不比大小姐差呢。」
「何止是不比她差,大小姐怕也是比不得了,你是沒看到夫人的反應。聽說夫人的大丫鬟去了趟二小姐的住處,二小姐養的那隻貓就死了!」
「原來你就是死了貓的二小姐。」他道。
她沒出聲搭理。
他看出了她是真傷心,緩和了語氣:「弱肉強食,世道如此,等你有了保護它的本事,再養一隻就是了,別傷心了。」
「誰傷心了?」她輕揚了下巴瞥他,只剩下冷笑,「是貓死了又不是我死了,犯不著!」
他一怔,卻看見她眼睫上還掛著的淚珠。笑是冷的,眼裡的難過還未散去。她這樣的年紀,正是不會騙人的時候,她偏偏要騙他。從來宮裡的女人,都是口頭溫柔,笑裡藏刀,她嘴上不饒人,但就像是閉了口的水蚌,殼是硬的,一撬進去,盡是柔軟。
不知不覺,他的眉眼也柔和起來。
她皺起了眉,「你究竟是誰?」
他當然是當今天子,但沒等他想出搪塞的身份,就聽見夢裡的「自己」說道:「我是江湖俠客,今日飛過你家,看你在哭就停下來看看。」
「江湖俠客?」她眸光一亮,像是在打什麼主意,又佯作矜持,「看上去不像,若你能展現一下自己的本事,我就信你。」
「哦?」他在心裡好笑。
分明長著一張藏不住心事的臉,把話都替她說了。真是口不對心。
「你既是大俠,應當知道懲奸除惡的道理。這貓是這家的主母害死的,我不能替它報仇,它自己卻可以。」她最後撫摸了一下灰貓,猛地攥緊了手,打定了主意,「有勞你,將它吊到主母的窗前,讓它的眼睛正對她的梳妝鏡,且讓她好好瞧瞧!」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衛凌恆驀地從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