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夜前的十分鐘 連亞麗 第2頁,共2頁

這一片奇異的火光暖了她的身,可是又燒掉了她唯一的溫暖,她的腳就踏在冰涼發臭的土地上,連雙鞋子也沒有,寒氣就這麼直透上她的四肢,延伸到她身體的各個角落。

火越燒越烈,一些人紛紛從屋子裡跑了出來,婦人們開始尖叫著四處逃竄,男人們開始救火,拿著水桶盛起水往屋子潑,以免火勢延燒過來。

人越聚越多,不久消防車也嗚鳴嗚的趕到了。

這一切的發生甚至連半小時都不到,那間小木屋已經化為灰燼……只是這麼短的時間而已,什麼都沒有了,全都燒光了!

屋子裡本來就什麼也沒有,四面牆和一個胡亂拼起來的屋頂,燒光了以後裡面什麼也不剩,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軀體。

時惠珍連叫都沒叫出聲,就這麼燒死在屋子裡,當消防隊員將她抬出來時掰開了她的手,在她手上找到了一顆小石頭,石頭上寫著「秋意涼」三個字……

那顆石頭幾乎沒有半點價值,卻是意涼的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紀念。

※※※

駱衍寒對於時意涼最後的記憶是他站在那燒得只剩一堆灰燼的空地上,置身於圍觀的群眾當中,看著一輛破舊的小車停在菜市場後面,和一大堆的送菜貨車並列著,顯得十分可笑。

坐在車裡的是一位修女,還有一位開車的先生,他們進了劉媽媽的屋子將時意涼帶了出來,劉媽媽抱著時意涼小小的身子又親又吻,流了滿臉的淚水。

那些以往對著她們時家母女倆指指點點的人們都忘了自己是要到菜市場買菜了,所有人都聚在市場後頭見證孤兒院的人要來帶走時意涼這一幕。

「要乖,要聽話,知不知道?」

劉媽媽真想收養意涼,可是她沒有能力可以好好照顧這小女孩,她的丈夫酗酒又好賭,光是應付丈夫的需索她就已經分身乏術了,只得眼睜睜的看著人家來把意涼帶走。

「劉媽媽有空就去看妳,妳一定要乖喔!」

劉媽媽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著,那說話的聲音比任何一部連續劇都還具渲染力,有幾個圍觀的婦人甚至跟著擦眼淚。

而小女孩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地望著劉媽媽,臉上寫著被遺棄……

「好可憐……」人群裡充斥著低聲討論。「那個小孩子聽說生了病,是個啞巴還是什麼自閉症的,不會講話。」

「你看,那女人哭成那樣,小孩子竟然都沒有哭,她媽媽死了她都不知道吧?連哭都沒哭過。」

劉媽媽當著眾人的面最後一次幫她梳了辮子,摸著她的小瞼,一臉的不捨。

「謝謝。」冷不防的,意涼突然冒出一聲謝。

劉媽媽聞言哭得更悽慘,直到劉媽媽的丈夫醉醺醺的回來,打斷了這悲情的分離,孤兒院的人才能將意涼帶走。

意涼坐在車上,車子緩緩的開出了菜市場,她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環境,知道自己就要離開這裡了,心裡冒出了莫名的感覺,她無法解釋,但那感覺卻是存在著。

路邊的人都望著這輛小車,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情和憐憫……除了他。

駱衍寒站在路邊,望著車子裡的意涼,這是她在受傷以後第一次直視著他的臉,她的眼神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在車子經過他時定在他臉上,兩人就這麼無言的互相凝視著,直到車子越駛越遠。

之後陸續從一些人口中得到時意涼的訊息,知道她進了孤兒院,沒幾年又傳出了孤兒院好像又把她轉送到另一家孤兒院……反正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訊息,只有幾次在人們談起那個混血女人跟她的小孩的可憐故事時,會跟著提幾句時意涼的事,但是之後知道的人越來越少,她就像是跟著那屋子和她的母親一起燒成了灰燼,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

奇怪的是她的影子卻在駱衍寒心裡佔去了一個小區域,他總是會夢見那個活像是被遺棄的真人洋娃娃,就那麼無依卻又呆滯的站在自己面前,讓他不知道該伸出手還是轉身走掉,他覺得自己總是和她一樣,只是站在那兒望著她那失了焦的大眼睛,一動也不動的,就這麼對峙著直到醒來。

怪的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明明是駱正陽比較用功,可是考上榜首的卻是駱衍寒,高中是如此,大學也是這樣,一路混了三年的高中,幾次在被當邊緣掠過的駱衍寒竟然進了最好的學府,而駱正陽表現也不差,但怎麼說也沒有駱衍寒來得讓人意外,只能說是中規中矩,唸了師院,接著當兵、退伍,回老家附近的學校為人師表。

而駱衍寒則是一路念上了研究所。

駱醫生雖然對這兒子感到頭痛不已,但是這兒子在某方面的表現又讓他感到驚喜,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這孩子沒變壞就好,在臺北給他買了間小套房,放任這頭痛人物在臺北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