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忘舟收拾完長桌已經是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假借消食,打了一套山寨太極。從洗牌、堆長城到摸牌、攤胡,孟忘舟花了將近十分鐘,才從院中央的天井旁一路打至前堂的廊簷下。
安靜。
太安靜了。
孟忘舟聽了半天的牆角,終於發現事有詭異。
他原地轉了一圈,忽的靈感一現,從天井打了桶水,拎著就去前堂給魚缸換水。
時間堂的前堂一向用來待客,來往的客人特殊,不是鍾錶收藏的藏友就是買賣二手鍾錶的水客。是以,前堂的環境在設計之初就是半封閉式的私密茶座。
孟忘舟拎著水桶進來時,茶座的主燈未開,只有數盞頂燈目標明確,直落在屏風上。
季清和坐在靠近屏風那側的太師椅上,正等著水開。
尚未適應昏暗光線的孟忘舟險些一腳踏空,他穩了穩手裡拎著的木桶,四下望了眼,明知故問道:「沈製片走了啊?」
季清和抬頭,沒應聲。
他手邊是不知何時摘下的金框細邊眼鏡,青瓷杯裡還有淺淺地一盞棕茶,瞅著像是一個人喝了很久的悶茶。
孟忘舟沒忘記自己是來給魚缸換水的,從茶座底下找出細絲網,動作熟練地將缸裡的金魚一鍋端後,擱在茶海邊。
「不說是故友嗎?」他斜睨著季清和,麻利地換水清洗魚缸:「瞧著也就一面之緣的交情。」
水壺裡的水終於開了,泛騰起數聲煮沸的咕嚕聲。
季清和垂眸看向漁網裡擺尾掙扎的金魚,對孟忘舟說的話恍若未聞。
見他不搭理,孟忘舟索性換個話題:「你倆是準備一起合作給老爺子出個電視劇?」
這問題他憋了一晚上,癢得都快抓心撓肝了:「你最近讓我把隔壁的四合院給你收拾出來,應該是打算在北京長住了。如果不是沈製片和你合作這事,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突然回北京。」
孟忘舟把徒勞掙扎的金魚放回魚缸,自言自語道:「那你不情願故意擺譜,是對沈製片欲擒故縱吶?」
自認找到正確答案的男人嘖嘖了兩聲,吐槽:「沈製片是被你氣跑的吧,季清和我跟你說啊,追女孩不能這麼追,容易火葬場。」
季清和的目光透過青瓷杯盞與孟忘舟在半空中對視了一眼,他寡淡的表情難得出現了一絲堪稱詫異的波瀾:「我表現得很明顯?」
孟忘舟一怔,隨即反口:「也不是。」
「我是跟你相處時間長,知道你現在的行為違背本性,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顫顫巍巍地端起茶盞抿了口水,問:「不過你不是常年醉心修復鍾錶,以戰勝時間取樂嗎,上哪認識的沈製片?」
見季清和不答,孟忘舟很習慣地又自言自語起來:「我算是瞎了眼了,我一直以為你這輩子能結婚,不是家裡安排,就是被哪個姑娘堪破先機,攻身為上,生米煮成了熟飯……」
話沒說完,季清和起身就走。
孟忘舟目瞪口呆:「……」
咋的了,被說中了?
這廂,沈千盞被氣走,直接開車從四合院的小巷內駛出。
北京的晚高峰已經結束,城市的熱鬧繁華卻絲毫不減。
眼下她一人獨處,在燈河匯聚的人間繁景中逆流趕路,不免心生幾分淒涼孤獨。
她擰開電臺,調至交通頻道,在無數個訊號燈的指示下停停走走,四十分鐘後抵達小區的地下車庫。
停好車,沈千盞拎起大衣、背包一股腦抱進懷裡,甩上車門。
車門剛關上,一份檔案從背包和大衣的空隙中滑落,碰瓷樣地躺在了她腳邊。
她低頭一看,是蘇暫整理的不終歲編年史。
沈千盞想起今晚季清和提起的有關季老和不終歲創始人的感情糾葛,蹲下身,把資料撿起來,一併帶回公寓。
剛出電梯,她就被眼前堆積如山的快遞震驚了。
遲鈍的大腦在幾秒種後才回憶起——今天白天她接到過物業的電話,說幫她把快遞全部送到了門口。
沈千盞這些年在北京奮鬥,攢了不少家底。
名下除了一輛二手的寶馬x5,還有一間二百平米的公寓。除了公寓尚在貸款以外,她可謂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她開鎖進屋,先把快遞碼進玄關安放。
當初買下這套房子時,沈千盞衝著住到死的養老念頭,一咬牙一口氣置辦了滿足她活動空間的兩百平大套房。
一梯一戶,智慧安居。
眼下整理好快遞,她坐在玄關地毯上,喘得跟狗一樣。
沒等她把氣喘勻,蘇暫的語音電話就發了過來。
沈千盞看了眼螢幕,接起外放。
蘇暫問:「盞姐你怎麼才到家?」
沈千盞的公寓門口裝了攝像,因經常出差,裝置除了繫結沈千盞外還綁在了蘇暫的手機端。門口一有風吹草動,裝置就會立刻彙報情況。
她沒直接回答,反問:「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