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不說話,齊秦便也不開口。兩個人默然對視了好一會兒,老侯似乎終於憋不住了,慢悠悠地開口道:
這事兒咱能扛過去不?
你認為呢?
我的肩膀嫩得很,哪裡扛得動,這主要看您呢。
哼……齊秦微微冷笑著:告訴你,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扛也是大家扛,你更得先扛一頭……
老侯似乎有點發慌,立刻打斷他的話:齊書記,我不是那意思……
齊秦也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提高聲音說:你的意思我清楚,我的意思你也清楚,咱們倆之間,用不著架橋,直來直去好啦。你也清楚,我和市委和全書記是什麼關係,和他是什麼關係。別以為單書記倒了臺,他們韓家就得勢了,差得遠呢,韓家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所以,也不是你扛我扛,而是全書記扛,你想想,憑他,能扛得過全書記?
那是、那是……
老侯說得極其簡潔,好像連語言也吝嗇得不想多說一句。對於他這個不死不活的樣子,齊秦實在反感,又實在毫無辦法,只好自己唱獨角戲:
當然,我們還是要儘量爭取,不要把關係搞僵了,一旦弄到那地步對誰也不好。中國的事情,還是要和為貴嘛。韓東新咬住這事兒不放,也無非是利益之爭。在這方面,你可以說是老手了,有的是辦法。比方說,可先以董事會的名義,給他送一個大紅包。
這事我已經做過了,這傢伙軟硬不吃,無論如何都不要。
老侯面露難色。
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不收,是因為對你不信任,怕你暗藏著錄音機之類的。有一個相當級別的領導就曾是這樣,大凡送禮的來了,如果一言不發,放下就走,他就敢要,如果你一旦說話,特別是提到辦什麼什麼之類話題,或者不是單獨一個人,他就死活也不要,甚至還會把你送到紀檢那裡呢……
聽他這樣說,老侯無聲地笑起來,壓低聲音說:此人我知道是誰,只是不能說。
知道就好,不說更好。
不過……話說到這份兒上,老侯卻依舊滿臉難色:如果這也不行,我可就沒辦法了。
怎麼會沒辦法,這可不像你老侯吧?齊秦這下真不高興了,說話間不由得有點慍怒,下意識地覺得這個老侯似乎在有意「耍」他,這個老奸巨滑的東西!想了想,只好嚴肅地說:
告訴你,方針不能變,辦法由你去想,你難道還等著我去教你嗎?而且,一個區委書記,一個副區長,居然討論起這種事情來,豈不太脫離原則了?
好,我懂了……
齊秦一動怒,老侯立刻不敢再吱聲,又悄無聲息地走了。望著他鰻魚般細而長的背影,齊秦長長地舒了口氣。
在齊秦的堅決過問下,白老頭也就是白守仁的上訪問題很快就解決了。事情過去了許多年,原來經辦此案的政法幹部有的調走了,有的退休了,也有的早離開了政法戰線,所以案件的複查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等到真相大白,齊秦也有點傻眼了。原來在當年「嚴打」的時候,他兒子白德全和涉案的幾個人都是朋友,案發時白德全又在現場,所以就被公安幹警稀裡糊塗抓了回來。真想不到,一個拖了十幾年的老大難信訪案件,竟在不經意間就解決了。在欣喜之餘,齊秦立刻囑咐有關部門,把調查取證過程以及這些年來歷屆領導的批示、處理情況全部寫出來,向市委打了一個正式報告。他又專程趕到市委、市政府,向全書記和各位領導專門做了一次彙報。一群報刊記者也及時趕到,從各個角度採寫報道,連續在大報小報登出一系列文章……在齊秦的一再提示下,全世昌也以敏感的政治嗅覺立刻看到了這一事件後面所隱藏的深刻意義,立刻在全市召開了規模空前的信訪工作會議,並提出了一個極其響亮的口號,叫做「帶著感情抓工作,帶著案件下基層」,受到與會幹部的一致好評。不幾天時間,這個響亮的口號又迅速傳播到省城,出現在某位重要領導口中,出現在省委、省政府的許多正式檔案和工作簡報中。一時間,許多幹部一講現狀總是引用這兩句話,似乎不說這兩句話,就有點兒跟不上形勢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