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兩步,曹阡陌跟在唸玉身後,上前低聲說:「殿下,此人身受重擊,又在湖中泡了幾日,面相慘不忍睹,不如先讓人收拾下您再過目?」
冥念玉掃了眼曹阡陌,腳步停都沒有停地繼續往前。寂靜的小花園內,木板上的男子紋絲不動,彷彿熟睡中的孩子,感覺不到他人的臨近。
這是一張被湖水浸泡後異常白淨的臉,嘴唇發紫卻難掩面容的英挺,晨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被混成了七彩的顏色,灑在脫落一半卻緊緊束住那捆墨黑色亮發的綠色發繩上,微微泛著光澤,讓人眩目。他緊閉著眼睛,細長的睫毛軟綿綿地趴在眼縫,她看不到他的瞳孔,卻清晰地憶起一雙冰涼絕望的眼眸,上面滴著血,是孃親為了救她留在親子身上的痕跡。
「他可還有救?」努力的開口,卻說得哽咽。冥念玉不能確定眼前男子的身份,卻莫名的感到恐慌。她最怕欠人恩怨,眼底卻佈滿悲傷。好像看到這個瞎子浮腫的軀體,每個細胞都在哭泣。
「主子若說救,便有救。」
「救。」如果她沒遇到,她可以一生不去回憶,但是她遇到了,便是一世的折磨。
「屬下遵命。」
「把命救回來,送到傅家,剩下的就不要多管了。」
「屬下明白。若是此人問起緣由……」
「他是個瞎子……」念玉聲音低沉,喃喃重複著,陽光下的身影,雖堅毅筆直,卻蕭索沒落。
「……」因為是個瞎子所以就要救他嗎?曹阡陌不停地在心中自問,卻沒有敢說出口。
「不要跟他解釋什麼,更無須跟我彙報。我不想見他,只要救了他的命便好。」
「是。」
念玉目送曹阡陌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間,轉頭看向靈夏說:「沛水一帶怕是要出大亂。我最遲下月啟程,這裡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靈夏一怔,慌亂道:「怎麼,主子不帶奴才北上?奴才自認這裡不會有第二個人比我更瞭解漠北。」
念玉沒有應聲,繼續說:「南方若亂,楚國定會伺機而起,為了你的安危著想,我是不會帶你走的.」
「主子。」靈夏急忙跪地,懇請道:「主子念父之切如同靈夏當年心情,此次北上危機四伏……」
「靈夏!」冥念玉厲聲打斷,淡然道,「這件事情不要提了。我走後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留下你也是為了別具一格的家人。你要知道,你給了他們一個家,你便是他們的依靠。所以,不要讓他們失望,也不要辜負我的期望。若我真是回……三五年回不來了,你要好好照顧他們。」
「可是……」
「留得青山在,總有機會回去。你若真跟我去了,才是沒有機會了。」
「主子!」靈夏大驚,清澈的雙眸閃過不捨的淚珠。
「說說罷了,你知道我惜命,那便是註定要回來的。」念玉淡笑,嘴角輕輕上揚。
靈夏無奈的嘆氣,說:「主子最重承諾,我當此話為約定,所以主子必須平安歸來。」
念玉點點頭,深邃的眼眸飄向了遙遠的北方。日漸天涼,不知為何,今日的陽光卻異常溫暖。靈夏分明看到了自信的笑容,又重新爬回念玉的臉上。
瞎子
「你是一個瞎子!」
「你是一個啞巴……」
風賜使勁地按住床沿,支撐起半個身子的重量,歪著頭尋找聲音的方向。腦海中浮現無數張或明或暗的面容,有歷經滄桑者,有年輕貌美者,拖長的鳳擺,華麗的宮殿,高聳的樓宇,夢境般精緻的美景卻讓他有股窒息的痛感,彷彿越想便會越疼,疼在心裡,疼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沉重的眼皮彷彿被糨糊緊緊地粘住,眼底是無盡的黑暗。但是他卻並不陌生,好像早就習慣了這種夜深人靜時的寂寞,用孤獨的身體抵擋,卻擋不住頭痛欲裂的恐慌……
「你不過是曹大叔撿回來的廢人,拽什麼拽……」故意放大的童聲有些底氣不足,小黑盯著眼前突然醒過來卻默不作聲好幾個時辰的風賜有些害怕,卻不願意在同時被收留的妞妞面前失去自己的男子氣概。
「他好像還是個聾子。」妞妞瞪著圓圓的眼睛,緩緩走近床沿。
「別過去。阿胖嬸說他是壞人。」小黑急忙拉住自己心中的小公主,好言相勸。
「可是他並沒有傷害我們,只是在那裡坐著。」妞妞滿臉疑惑,這個曹大叔收留的壞人哥哥跟靈夏姐一樣好看呀。
「還沒有傷害我們?如果剛才不是我拉你躲得快,那些藥水都灑你身上了。」小黑不快地嘟囔,自從曹大叔把這個男人帶到駝峰島的東院後,整個院子的人都圍著他轉,讓他頓時失去了平時關注點的地位。
妞妞搖搖頭,指著地面說:「明明是你放得不穩,才會灑掉的……還摔壞了一個瓷碗,小心靈秋姐姐管教你。」
小黑一聽靈秋的名字,頓時垮掉了胖嘟嘟的臉龐,委屈道:「還不是怪他突然坐起來嚇我……」
妞妞小心翼翼地邁過地上的碎片走到床邊,肥肥的小手爬到了風賜支撐身體的手臂上,輕輕說:
「壞人哥哥,你聽得到我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