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動,他已經無法應景做詞了,便不留給他餘地地對道:「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他停頓了一下,冷漠的眼中難掩讚歎,又道:「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說完又是一陣喝彩的巴掌聲,短短半個時辰,我們已經連作數首名句。
我心中不由得對他升出一抹敬意,畢竟我是偷竊古人的詩句來用,但他卻是在不停緊逼下創作的佳句。不過相惜歸相惜,今日氣氛已經至此,我不可能後退,所以只能讓他狼狽而歸。我站起身,回首,看到遠處的巴國公主站在水晶簾內的門臺中,望向這裡,映襯著一輪皎潔的月亮,忍不住讚道:「卻下水晶簾,玲瓏望明月」。傅洛栩一怔,也抬眼望去,臉上是一股說不出的落寞,搖搖頭,抱拳道:「傅某輸了,公主才情無人能比……」
我表情如常,斟起花雕淺笑著說:「傅大人腹中還有句,為何草率認輸?」
他面容一怔,不自在地說:「公主取笑了。只是如此良辰美酒,詩詞表達的是什麼?是其意境,其胸懷,其味道……但傅某在這方面與公主相比,輸得徹底……更何況此時我已經是汗流浹背,公主卻遊刃有餘,做到興處,勝負已分,再糾結於輸贏顯得可笑了……」他說得謙虛,眼中卻是不服,或許今日雜人太多,傅洛栩作為姒國使者無法放開手來搏,如果與我糾纏進死角最後卻是輸了恐怕更無臉見人。點到為止,甘拜下風,日後被眾人提起,還可以說傅洛栩沒有認真,倒真是個好法子。不過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覺到落在我臉上的無數目光已經從原本的鄙夷轉為驚愕和讚賞。自古以來,北方人都因為愚昧受南朝人輕蔑,如今不管傅洛栩是否出於真心,至少面上他是一敗塗地了……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尖聲細氣地一陣吆喝,巴王在十幾個侍衛、太監、宮女的簇擁下,由遠及近地走了過來,右側是大哥的母親巴姬。各國使者屈膝行禮,我剛要下跪,卻見巴姬上前扶起了我,左右看看,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想起剛才大哥的話,不由得一陣臉紅。莫非她竟如此簡單地接受了我?如果在巴姬眼裡,倫理敵不過自由,道德不過是世俗人口中的碎語,我倒要重新思量這個一直被父親忽視的二孃了。
我緩緩地抬頭面向她和巴王,臉上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柔聲道:「謝……公主殿下。」
她面色平靜,淡淡點了點頭,道:「誰說念玉醜陋,雖然貌不能說絕色,卻有著比絕色更出眾的風華,我倒覺得這雙清澈的眼睛深得我心……」
我淺笑著,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讚美,看向大哥,他冷漠的臉上也佈滿了淡淡的笑意。巴王甚是歡喜,上了幾壇後宮封印多年的米酒,一杯一杯地斟了下去。酒過三巡,巴姬為我解圍,帶走了巴王,臨別前,留下一句話:「念玉,看到你,便會想起年輕的自己。不過,我是沒有機會讓世人證明什麼了,只是希望你可以讓眾人明白,女子生來不是隻靠一張皮相的……」我有些動容,巴姬的面色黝黑,確實不夠美麗,但那一刻,我深信,她是一個心思剔透的女子,只不過因為身分的限制,為了自己出生的國土,為了自己熱愛的子民,不得不忍辱負重通過婚姻來維繫來之不易的和平生活。或許她也真的愛上了我的父親,所以才甘願被婚約囚禁了一生。
突然一陣冷風襲來,我打了個冷顫,腦子也清醒許多。愛情是否會讓一個人的眼界變得越來越小?當大哥和巴姬接受了我的同時,我又能為大哥付出幾分?母親和巴姬年輕時何嘗不是放眼四方、絕代風華的女子,但是結局又是如何……
在我愣神之際,念雅公主已經走到了石桌一旁,飄舞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整個人顯得十分無助。那雙美麗的鳳眸複雜地凝視著我。我起身,撐起沉重的眼皮,越過她,衝大哥輕聲道:「哥哥,念玉好累。」
他皺起眉頭,近身幫我彈去了身上的殘雪,責備的聲音中滿是寵溺道:「胡鬧成這樣,不累才怪……」我吐吐舌,故意忽略那個在冷風中搖搖欲墜的容顏,既然她喜歡大哥,我就註定與她無法成為朋友;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劃清界線的好,即使她是我血緣上的親生姐姐……
夜幕時分,剛才還熱鬧的場所已經恢復平靜,大哥為我擋去了許多上前敬酒的使者。待人群散去,楚伯君前來道別,因為我的一番言辭使他對我多看了幾分,態度也尊敬了許多。那雙與靈夏相似的眼眸,終究讓我討厭不起來。一個壞壞的念頭閃過腦海,不如把念雅和楚伯君湊做一堆好了,日後出兵東北,一起廢了省事……迎面而來一陣冷風,不禁感嘆,這世上果然是嫉妒的女人最可怕……
身子很重,我歪歪斜斜地掛在了大哥的身上,這是一個溫暖的肩膀,一個可以讓我安心的胸懷。只是,我不得不承認,大哥日後會成長為巴王、父親那樣的人。他是否也會為了權力,為了百姓,做出和親上的妥協?如今我趕走了一個姒念雅,但無法保證日後會不會又出現一個別人?不是不相信大哥,只是我從不信人性……突然覺得一陣心亂如麻,酒勁上來了,哪裡都是痛的。我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或許,我也只能放縱自己這麼一次,大哥都已經想通了,我又何苦去考量那麼多?即使愛情是我生命中的流星,短暫如曇花一現,我也自私地希望那個我愛的人懷念我的是永恆。
番外大哥的初衷
大哥的初衷
巴地的夜空,像是一匹鑲滿明鑽的黑絲絨,美得讓人心醉。冥念塵凝視著閃亮的繁星,揚起嘴唇靜靜地佇立在紙窗旁邊。
「殿下,為何拒見傅洛栩……」一名棕衣男子從庭外大步走入屋內,眉頭緊皺,風塵僕僕,冷淡的聲音中帶著一抹質問。冥念塵沒有回話,低頭靜靜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手掌,像是在回味著什麼。
「殿下,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為何此次從蜀地回都後,整個人都變了……」說話的男子面露焦急,如果不是因為那雙綠幽幽的眼眸,光看他白皙的皮膚,會誤以為是南朝人。
「曼虎,怎麼從隋城回來了?」
被稱為曼虎的男子眸中幽深,片刻,抿抿唇,略帶埋怨道:「傅大人八百里急信送到鄧國邊界,內容令屬下十分吃驚,畢竟事關重大,如若不親自弄清,屬下也難安心駐守隋城。」
冥念塵轉過頭,淡然道:「曼虎大哥才一年不見,怎麼突然自稱屬下,生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