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少奶奶面上沒有表情,眼睛裡卻透出一點點笑意來。
溫琅,說得好。
裴夫人喝了一口茶,嚥下胸中這口悶氣,對,她今天不是來吵架的,「溫琅,我自認我們家弟弟在離婚的時候,待你不薄,給你數目頗豐的贍養費,連別墅都給了你。你摸摸良心,現在你得勢了,唆擺著英家處處制肘我們裴家,你說有你這樣的伐?」
好脾氣如溫琅,聽了這話,目瞪口呆之餘,也不由得生出一股火氣來。
什麼叫待她不薄?在結婚一週年紀念的日子裡,拋給她一紙離婚協議,也叫待她不薄?
什麼叫摸摸良心?什麼叫唆擺英家處處制肘他們裴家?如果不是小報突然翻故紙堆,將她形容得如此不堪,英生何至於會衝冠一怒?
她難道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詞叫自食其果麼?
她種下的因,得到的果。
可惜,裴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要的就是丈夫兒子媳婦對她惟命是從,俯首帖耳。
「你和弟弟夫妻一場,你也不想看著他受你的連累吧?你們好聚好散,用不到事後使手段,教弟弟日子難過吧?溫琅,我希望你收手,做人別做得太絕了。」
溫琅啼笑皆非,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無奈。
「裴夫人,我只是升斗小民,我所求的,也不過是在弄堂裡開一間私房菜館子,招待二三知己,求個溫飽。我有什麼能耐,讓別人的日子難過?隨便什麼人跑來說三道四,我都要笑臉相迎。我捫心自問,從沒有唆使過任何人,做任何事,對付裴或者你們裴家,我問心無愧。您說的事情,我幫不了你。您還是請回罷。」
「你——」裴夫人聽了,一副心臟病要發作的樣子,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手指氣得直髮抖,「我就說你們這種拜金女要不得,可是弟弟鬼迷心竅,一定要娶你這種女人……」
「媽媽。」裴大少奶奶不得不出聲,阻止婆婆說出更加離譜的言論來。
「裴夫人,您與其跑來食肆對我橫加指責,不如回去反省一下自身,是否有做得不盡如人意地地方,有待改進。」這是溫琅所能說得出口的,最嚴厲的一番話了。
說完了,溫琅捂一捂胸口,只覺得心臟一頓狂跳。
當年還是裴家婦時,只要看見婆婆冷冷地掃她一眼,她都會下意識手腳冰涼,許久都緩不過來。
現在她竟然能當面這樣與前婆婆這樣說話,其實心裡還是過意不去的。
畢竟是長輩。
客堂間門外響起輕笑聲。
溫琅驀然回首。
她剛才說得太激動了,情緒起伏,以至於連有人走進院子都沒有發覺。現在放眼過去,只看見傅女士和一位雖然陌生,可以看起來極眼熟的女士站在一起,傅女士懷裡抱著上次同來的小女孩兒,而潘則在兩人身後,探頭擠眉。
「這孩子不知是天然呆,還是怎麼的,碰到這種事情還能這樣慢條斯理心平氣和地講道理。換成是我,老早操起一條掃帚,將招人煩的小腳老太婆趕出去了,誰有耐心聽不搭界的人唧唧歪歪啊?」看起來極面熟的女士似笑非笑地對傅女士說。
「大姨媽,什麼是天然呆?」抱在傅女士懷裡的小女孩兒出聲問。
「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該女士彈眼睛,「凝香你家小不點現在不怕我了嘛。」
「呵……」傅女士輕笑,又朝客堂間裡努了努嘴,示意此間還未完事。
該女士會意,在門外朝溫琅招手,「溫小姐,我們訂了位子,現在客人到了,你是否出來招待一下?」
裴夫人噌地從椅子裡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指著門口的女士,「英傑,別以為你是英先生的女兒,就能仗勢欺人!先來後到,以你的家教,應該懂的吧?」
溫琅恍然大悟,這位脾氣同君君有些相似,但比君君更潑辣的女士,竟然是英生的姐姐,英傑。
英傑英氣的長眉一挑,「我是來吃飯的,您麼……看起來是來尋晦氣的。尋晦氣一道,我是絕對不與您爭先來後到的。我甘拜下風,您繼續。可是我們是來吃飯的,吃飯皇帝大。溫小姐,我們訂的位子在哪裡?」
溫琅朝裴大少奶奶點點頭,事已至此,她該說的,想要表達的,都已經傳達給她們了,至於裴夫人到底能不能想得通,已同她無關。
溫琅腳跟一旋,準備離開客堂間,招呼傅女士一行到廂房去。
裴夫人見了,氣得猛地一拍身邊的八仙桌,力氣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盞發出叮鈴咣啷的聲音。
所有人,包括一直不聲不響押在角落裡聽壁角的潘,都聽得心肝一顫,傅女士懷裡的小女孩甚至把頭埋在了她的肩膀上,「舅媽,這個阿婆好凶……」
潘聽了,幾乎忍不住要「噗嗤」一下笑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