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了一下日期,應該正是他來老師家,一起去食肆吃飯那一天。
以沈自芳剛愎尖酸的性格,如果真做了一桌菜請他去而撲了一個空,他簡直不敢想象,系主任所謂「失望」,是怎樣的情形。
可是,真會是她麼?
衛啟明也不能妄下定論。
伊畢竟接受過高等教育,好歹為人師表,應該不會做出這麼失禮的事來罷?
這樣想著,衛啟明站起身來,「先生,溫琅在家嗎?」
老先生停下腳步,想了想,「應該在的,她這幾天都在配合衛生監察部門,在檢測衛生狀況。」
「那我過去看看她。」
「我和你一起去,啟明。」
老少二人來到食肆前,果然門前貼著停業整頓的告示,食肆大門緊閉,裡頭人聲寂寂。
衛啟明上前去,輕叩門環,過不多久,傳來腳步聲,有人過來,開啟大門。
門內門外,俱是一愣。
來開門的,是穿一身黑的君君,看見衛啟明和他身後的老先生,隨即歉意地一笑。
「對不起,兩位,食肆最近停業整頓,暫時不對外營業,恐怕叫你們白跑一趟了,我很抱歉。」說完打算關門。
「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來吃飯的。」衛啟明以手輕輕抵著門扇,「我和先生過來,是想看看溫琅,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
君君微笑,看起來琅琅在此間,交到了不少朋友。停業至今,不到一週時間,每天都有鄰居與食客上門,詢問溫琅的情況,願意給予幫助的。
看,這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世界。
「那兩位裡面請,我去叫琅琅下來。」
溫琅此時正在樓上,整理照片。
食肆營業至今,三年有餘,其實頗接待了一些有頭面的客人,只是此間隱秘,溫琅也不打算拿名人做噱頭,招攬生意。她只想給客人一種,家的味道,私密而放鬆,不用擔心外界的目光,可以肆意伸展四肢,然後,吃一碗香噴噴的米飯,喝一盅暖融融的老火靚湯,用一點至尋常不過的家常小菜。
所有那些與名人的合照,都被溫琅收在一隻精美的巧克力盒子裡。
巧克力是英生送的,因為喜歡盒子上頭,鄉村女郎紅潤含羞的臉龐,所以溫琅一直留著這隻鐵皮盒子,裡頭放滿了照片名片。
有時長夜寂寥,睡不著覺,溫琅會取出盒子,一邊喝酒,一邊翻看照片,回想照片背後的小小故事,不知不覺也可消磨泰半光陰。
啊,這張,兩年前拍的,只消此君一句話,她的食肆便可重新開張營業。
還有那張,一年前拍的,如果她肯上彼女的節目,只怕立刻身價百倍,小店營利也水漲船高。
還有還有。
他們都是老客人了,會得帶至交好友過來,要一間廂房,點幾個小菜,細細交談,氣氛融洽祥和。
然而,溫琅不願意藉助他們的力量。
溫琅願意等待檢測結果出來。
是否菌群超標,是否有沒有注意到的衛生死角,是否有昆蟲繁殖……
溫琅願意將所有程式都走一遍,她要問心無愧。
君君已不曉得罵了她多少遍「死腦筋」了,可到底還是支援她,等待結果正式公佈的那一天。
小丁和潘也都說,她們會等,等沉冤昭雪的一天,她們會一起回到食肆來,然後放它一萬響炮仗,把楣氣晦氣戳氣統統都趕跑。
弄堂裡的阿姨伯伯姆媽碰見她,也都會跑過來說,小溫你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都支援你。你重新開張時,我們都會去光顧的。
還有什麼,比這些溫暖的心靈,更教人安慰的呢?
然後聽見「嗵嗵嗵」上樓來的腳步聲。
君君推門而入,「琅琅,前頭有客人來訪。」
「嗯,我知道了。」溫琅仔細地將照片都攏在一起,放進巧克力盒子裡,在床頭櫃裡放好。
君君與溫琅一道下樓時,忍不住與她咬耳朵,「琅琅,我看這位衛先生,也很不錯哈……」
溫琅苦笑,是是是,是很不錯,太不錯了,惹來一身禍事。
「誒誒誒?乃這是什麼表情?」君君低叫起來,「斯文教書匠,工作穩定,看他手工精良用料考究的穿著,家底必定不凡,琅琅你為什麼一副意興闌珊的表情?」
溫琅輕輕將手搭在君君肩上,「君——我現在志不在此。」
語氣十分蕩氣迴腸。
君君立刻舉手投降。
溫琅和君君來到前頭客堂間,看見坐在椅子裡的老先生和衛啟明。
「小溫啊,你沒事罷?有沒有要王伯伯幫忙的?王伯伯的學生裡,還是很有幾個在政-府下屬機構說得上話的。」
溫琅微笑,「謝謝王伯伯,現在一切都在走正規程式,我相信會還食肆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