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恨鐵不成鋼地拿毛巾做抽打狀,「教不好了誒!教不好了誒!」
「姑奶奶,當心我的盤子,那可是我跑到景德鎮去買回來的!」溫琅告饒。
「叫太婆也沒有用!」君君放棄,溫琅這種無爭的性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在大學裡,同學知道她有個繼母,紛紛出主意,比如陷害繼母虐待她啦,餓肚子到貧血暈倒,然後很委屈地透露是繼母剋扣她生活費啦……雖然君君一貫覺得這樣的招數小兒科且不切實際,然而溫琅從來只是搖搖頭,頂多休息天不回家,和她一起混在寢室裡而已。對繼母從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報復行動。
「你這麼好欺負,我以後怎麼放心你一個人?看樣子我得留下來,好好地替你在這邊蹲點。」君君甩一甩手裡毛巾,學海派清口的樣子,直著關節走路。
「謝謝儂哦。」溫琅笑起來。
兩人說說笑笑,小山一般的盤盞也不知不覺洗光。
從廚房出來,兩人站在天井裡,抬頭一看,月上中天,皎潔圓滿。
習習涼風吹過,撩起鬢邊髮絲,拂得臉頰微癢。
「君君你不打算回家去?」溫琅輕聲問。
閻君沉默片刻,輕笑,「我和老翟私奔去荷蘭的那一天起,就再不是閻家的女兒了……何況,閻家有一個光耀門楣的閻妃,我算什麼?有我沒我,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兩樣?」
溫琅看著君君的側面,那樣柔美,也那樣寂寥。
很難釋懷罷?一母同胞,可是,一個是父母心頭肉掌中寶,而另一個是眼中釘身旁草。
「前幾年,你剛和老翟走的時候,你——妹妹,來找過我。」溫琅想了一想,最終還是說。
「閻妃?她來找你做什麼?」君君挑眉,「傻琅琅,你可千萬別被她騙了。」
溫琅回想了一下,「她說如果有你的訊息,請務必轉告她。她還說你爸爸和你媽媽嘴巴上不說,其實心裡是想你的。」
君君切了一聲,雖然很想凸中指,可是考慮到溫琅一定會不贊同,所以還是忍下了,「你信?」
溫琅淺笑,「君君,今天是中秋節。」
閻君頭大地揮揮手,「琅琅,你這小天真,她們這幾年還來找你麼?」
「我離婚以後,同所有人斷了聯絡,她們即使找我,我也不知道。」溫琅推一推君君,「去,回去看看,父母總是很難拉下臉來的。」
「信你一次。」君君無可奈何,情知溫琅總是希望她能化解同父母之間的緊張關係。可惜她不曉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等你好訊息。」
「你別抱太大希望。」君君只好把圍裙解下來,往溫琅手裡一塞,回房間換衣服,回「孃家」去。
送走了君君,溫琅一個人,在房間裡,倒一杯紅酒,切了幾小塊乳酪,打算喝到微醺,然後洗漱睡覺。
然後就聽見小石子打在窗上的響動。
放下才喝了一口的紅酒,溫琅從視窗探出頭去,只看見英生站在弄堂裡。
見到溫琅探出頭來,英生笑嘻嘻,「溫琅,下來。」
「很晚了,英生。」溫琅趴在窗臺上。
「你不下來,我就站在這裡不走,然後唱一晚樓臺會。」英生笑,聲音不輕不重的。
隔壁沈家姆媽的頭已經在窗戶後頭晃動了,溫琅思及沈家姆媽的大嗓門及英生在弄堂裡唱一晚樓臺會的宣傳效果,只好說,「你等一歇歇。」
「好。」英生保持笑嘻嘻的表情,縮回頭去的溫琅,沒有聽見他的低喃,被風吹散,「等多久,我都願意。」
溫琅只在居家衣服外頭,添多一條流蘇披肩,手裡拎著小小一隻不鏽鋼飯盒,便出了門。
英生看見那條披肩,線條英俊的面容,在皎皎月色下,更柔和了一些。
那是他兩年前,去希臘時,買的一條披肩,仿的是古希臘壁畫裡,美麗豐潤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美麗圓潤肩膀上的披肩款式。他初初看見那矗立在博物館裡的壁畫上的女子,已經不由自主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溫琅,同樣的圓潤豐腴,同樣的司掌美食,只是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毫不吝於展示她的美麗,而溫琅,卻將她的美麗,深深的藏在了她溫潤清淺的笑容之下。
「喏。」溫琅將手裡的小飯盒遞給英生。
「什麼?」英生將背包甩在肩上,然後接過仍有餘溫的飯盒,開啟一看,竟是兩隻月餅,「給我的?溫蒂你真貼心,知道我還沒吃飯。」
溫琅笑,「你哪次來是飽著肚子來的?」
英生小心地拈起一塊月餅來,咬了一口,頓時一股清香在齒頰之間蔓延開來,清甜卻不膩口,細潔又不粘牙。
「……真好吃……」英生覺得再不出更好的言語,表達他對美味的感受。
「這是潘想出來的點子,把豆沙和蓮蓉和在一起,又加了些少桂花糖,我不過打打下手,現在又拿來借花獻佛。」溫琅並不居功。
「溫蒂你有心記得我,我已經不知多高興。」英生朝溫琅霎眼睛。
月色裡,英生白日看上去逼人的英俊,這時也溫和許多,溫琅笑笑,捂著胸口做一個被閃電擊中狀,「英生你這麼晚找我出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