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熱菜端上桌來,衛啟明不是不意外的,四菜一湯,並不是什麼稀罕的菜色,不過是普羅大眾最常見的一小罈子東坡肉,一盤銀芽炒肉絲,香菇菜心,蔥油蠶豆和一盅絲瓜海蚌湯。除開東坡肉,菜色都不油膩,極其清淡可口,並不是大飯店裡千篇一律的味道,反而瀰漫著濃郁的家的感覺。
他與先生吃得極盡興,到最後,兩人各添多一碗飯,拿白瓷調羹舀了紫砂罈子底下濃而不稠,香而不膩的湯滷,拌了飯一起吃下去。
老先生吃完了,還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裝東坡肉的罈子,嘆息一聲,「唉……啟明,你師母已經半年不肯給我吃肉了……須知,無竹令人俗啊,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啊1……」
飯後,溫琅並不似一般飯店送上水果,而是端了茶水上來,微微一笑,「張阿姨也是擔心你的身體,不過適當補充動物優質蛋白,是可以的,偶爾吃一次不要緊。這東坡肉還是阿姨替您點的呢。」
老先生聞言,眉花眼笑起來,會了鈔,盡興而歸。
自此,衛啟明的心裡,落下了溫琅的身影,隔三差五,拜會恩師,總要來溫琅這裡,叨擾片刻。
衛啟明笑一笑,轉眼已是兩年時間,他成了此間的熟客,也——僅止於熟客。
看似溫潤平和的溫琅,明明笑容似水,卻將自己的心保護得滴水不漏,潑水難進。
看著端著咖啡走來的溫琅,衛啟明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琅琅,別忙了,你坐一歇歇,我有事想同你說。」
倘使不是一年前,正好遇見溫琅有急事,他正好開車過來,載了她一同前去,無意之中聽見,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中年人叫她「琅琅」,他對溫琅的瞭解,大抵也便停留在「小溫」或者「溫蒂」的階段罷?
自那以後,溫琅對他,總是多了一分額外的熱情。
可是,衛啟明不會錯以為這分感激是旁的感情,進而自做多情。
他只是認真於學問,並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與世隔絕,不通人情世故。
溫琅將用手磨咖啡粉衝調並擠上鮮奶油的咖啡交到衛啟明的手裡,「什麼事,啟明?」
他輕啜了一口咖啡,唇上沾了一點點白色奶油,也不在意,只伸出舌尖,輕輕舔去。
溫琅好笑,這樣的衛啟明看上去,有點像偷吃了奶油蛋糕的小孩子,有些些成熟之外的稚氣。她輕輕推了乾淨的餐巾過去。
「琅琅,今天,是我生日。」衛啟明思量再三,終於還是說。
「啊——」溫琅有些意外,隨即說,「生日快樂,啟明。」
「不曉得琅琅送什麼給我?」衛啟明又喝了一口咖啡,嘴唇上沾著一圈奶油,笑眯眯問。
「啊……」溫琅措手不及,「對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沒有準備。
「那麼,琅琅許我一個願望可好?」他悄悄地放出線來,只等小魚自己上鉤。
「什麼願望?」溫琅坐正了身體,去年父親重病,繼母急得全沒了主意,只曉得拉住父親的手哭泣,若不是衛啟明恰好過來,載她去醫院,全程陪伴她為父親辦住院手續交款送進手術去,也許她同繼母都會垮下來罷?
自那以後,溫琅總覺得無以為報。
現在啟明說,許他一個願望,溫琅願意竭盡全力。
「我的願望是——請朗朗為我準備一桌十二人份的生日宴,不知道朗朗能不能滿足我的心願?」衛啟明溫雅微笑。聖人穆罕默德說過: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既然不能引溫琅進一步走近自己的世界,那麼,就讓他把自己的世界,帶到溫琅的眼前罷,讓他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點點滴滴,悉數呈現給溫琅看罷。
溫琅聽了,升起些少歉意來。
她果然,始終身無一技之長,只會做幾款家常小菜罷了。
隨後點了點頭,「應當的,啟明你過生日,我理應該為你置辦一桌生日酒宴的。」
想了想,又說,「十二個人的廂房夠麼?要不要移到天台去?」
衛啟明聽了心中一喜,天台是溫琅的私人世界,除開極好的朋友,決少向客人開放。此刻聽伊說要將天台騰出來予他宴客,無疑是將他視做好朋友,而不再僅僅是她家食肆的常客。
「謝謝你,不過不用了。我只請了幾個知交好友,並不打算大宴賓朋,琅琅你不用把天台讓出來。」衛啟明私心裡,希望有一天,只得自己同溫琅兩人時,一起上天台去。
溫琅點了點頭,抬腕看了看腕上那隻已經陪伴她三年之久的精工手錶,站起身來,「我要去後廚準備了,啟明你自便。」
衛啟明也不攔她,與她道別。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