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裳垂首站著,心裡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薛鈞良懂,而滕王就不懂,他總是一次次的被薛王打動,又一次次的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他知道薛王這是在勸降,但不可謂不感動,真怕有朝一日,他會禁不住這種恩德厚愛,真的歸降了。
薛鈞良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笑道:「這次多半是皇后的計策和功勞,皇后經常跟孤說敬重騰先生,現在有機會,你們說說話罷。」
他說完,竟然起身帶著姜諭走了出去。
滕雲驚了一下,以為薛鈞良看出了什麼,就算於公於私,薛鈞良也不該把自己的皇后和一個敵國的人留下來單獨說話,雖然袖瑤、湫水和一些宮人都在場。
滕裳也不明白薛鈞良的意思,還以為這次薛王又派了自己的妃子來勸降。
滕雲看出了滕裳的戒備,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禁不住苦笑了一聲。他們是親人,有朝一日卻落到猜忌的地步……
滕裳見半天皇后沒有說話,只好先道:「據滕某所知,這次能大敗程田,多半是皇后娘娘出的計策,滕某拜謝了。」
滕雲沒有出聲,只是示意袖瑤攙起滕裳。
滕云為了避嫌,自己的目光始終也沒有看著對方,就連一片衣角也沒看,只是盯著自己的袖口,彷彿想數出有多少種花線。
過了良久,滕雲終於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彷彿很艱難,說道:「執無兵,出其不意掩其不備……騰先生的教誨,不敢忘懷於心。」
他說完端起了茶碗,湫水立刻會意,說皇后娘娘乏了,要休息了。
滕裳也忘了禮數,猛地抬起頭來盯著滕雲,而此時滕雲的臉被茶碗遮著,眼睛低垂,也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滕裳震驚的不能自已,良久不能回神,湫水喚了三聲,他才醒過夢來,自知失禮,卻一副渾渾噩噩的表情,甚至有幾分踉蹌,跪下來叩安,之後退了出去。
薛鈞良用金湯匙撥弄著蠟燭,姜諭引著湫水就進來了,薛鈞良都沒轉身,道:「如何了?」
「迴避下,滕裳已經出宮去了。」
「哦……那他們聊了些什麼?」
湫水道:「皇后娘娘自始至終只說了一句話,‘執無兵,出其不意掩其不備’。滕裳的反應倒是有些失態,奴婢喚了三聲,他都沒反應過來。」
「執無兵。」
薛鈞良笑了一聲,一字一頓的唸了出來,這並非什麼難懂的話,意思就是憑藉無兵取勝的原則,為的是減少傷亡。
話其實是大家都懂得的,也不是什麼驚世之語,聽了雖然會覺得有所感悟,但也不至於失態,薛鈞良是聰明人,當然立刻就明白了,讓滕裳失態的不該是說的話,而應該是說這句話的人……
滕裳出了宮,還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薛後陽好幾個月沒有見他,又對他這麼上心,自然想念的厲害,在宮門口備了車接他一起回去。
薛後陽剛開始還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畢竟他秉性比較粗心大意,對於感情又不是很瞭解,但是縱然他粗心,也漸漸也發現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騰先生……有什麼不妥麼?是不是方才在宮裡,陛下說了什麼話,讓先生介懷了?先生不必放在心裡。」
滕裳搖了搖頭,他心裡此時感慨良多。
「執無兵,出其不意掩其不備。」
「沒有兵要怎麼打仗?」
「用人心,用智謀……你要記得,以後出征掛帥,打仗不僅是一國之君的事情,也是平頭百姓的事情,他們的生死就攥在你的手裡,不管是大小戰役,都要把傷亡減到最低……咱們這些爾虞我詐的人,多給自己攢攢陰德罷。」
「皇叔放心,滕雲一定不敢忘懷。」
滕裳回想起往事,禁不住嘆了口氣,他沒想到在往後的日子裡,還能聽到這麼類似的話,尤其是在那個人死後……
薛後陽見他沒說話,以為是累了,只是一側頭,卻看見那人通紅著一雙眼睛,裡面有血絲,更多的是難以理解的複雜,他沒見過滕裳這麼脆弱,滕裳從來都是無往不勝的,而且是以清雅的姿態,就算變成俘虜,一切也都在掌控之中。
薛後陽心裡像是被擰了一樣,擰的他五臟六腑都難受起來,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滕裳肩上,讓他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裡,並沒有說話。
滕裳也沒有說話,就靜靜的垂首抵著他,薛後陽甚至能感受到滕裳的呼吸,第一次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