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雨了,黃老歪披著中山裝,倚門站著。
門口的道路彎曲,牆壁剝落,雨水在風裡面湧。
靜悄悄的。
住到一個沒前科人家裡,永遠不會搜查到你。那天戚孬蛋這樣對他說。
嘻嘻,要依靠群眾。黃老歪說。
也不知站了多久,沒見一個人走過,摸一把頭髮,潮潮的。
一條狗毛髮溼塌塌的,一隻眼瞎了,走過來嗅他。
黃老歪回了屋,拿根竹竿在床底下搗,終於搗出一雙齊膝高的膠靴。膠靴上厚厚一層灰塵,用床單抹了,又磕了磕,磕出一個飛快奔跑的蜈蚣。穿上膠靴,拎把黃油傘,黃老歪出門了。
穿過幾條街,見一個羊肉湯棚,裡面滿是人,熱騰騰的香味冒出來。黃老歪猶豫了一下,摸摸口袋,又往前走。
他感覺不妙,羊肉湯棚傳來急促而危險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車站的大頭三四個,拖著長條凳直撲過來。
黃老歪撒腿就跑,跑出四五十米,二三十個毛孩子迎頭走來。
歪哥,咋啦!毛孩子們喊。
靠他媽他們打我!黃老歪喊。
毛孩子嘩啦一片去揀磚,一時間磚頭亂飛。大頭被一塊磚砸到臉上,收不住腳,又是一磚飛來,仰面倒下了。又有兩個人被砸的鮮血滿面。
大頭他們跑了,黃老歪一大群握磚猛追,道路上一片肅殺。
沒有攆上,黃老歪他們氣喘吁吁圍在路口。
歪哥,他們是誰?大家問。
黃老歪心說,你不知道他們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們是誰,媽的比。
傘找不到了,黃老歪告別毛孩子們,大步流星走了。
中午時分,他來到了郊外。煙雨濛濛,一片秋天特有的綠色。幾窪藕塘,滿是粗壯肥碩的藕葉。
黃老歪一路泥濘走向幾間茅草屋。
堂屋大門敞開,木門臺高高的,一個小夥子坐在那裡看雨。小夥子很清瘦,黑黑的,頭髮是光頭長成的那種自然型。
一雙眼睛是成年人才有的那種憂鬱。
是李勇吧!黃老歪喊。
李勇一直等他走到面前,一雙小眼才猛的放光了。
兩個人擁抱了。
我靠!你長這麼高了!黃老歪說。
你他媽長這麼壯了,哈哈哈!李勇說。
兩個人進了屋,沒有人,拖倆小板凳坐了。
光陰如水流啊,一晃幾年過去了。李勇說。
也沒去勞改隊看你,太小,不懂事,現在懂事了,你又回來了。
我靠,我回來不是好事嗎,說他媽真的,還真想你們。
上個月來找你了,你不在。
聽我媽說了,你也沒留下名字。後來我去市裡找你們,才知道你們出事了。
可不是,雲飛他們不知道跑哪了,我他媽挨兩刀,關審查站了,這次是逃脫。
這場架肯定沒完。
完個球,靠他奶奶。
哈哈,那我加入戰鬥。
我日,那個名詞叫啥?如虎添翼!
正好跑路,我這病再養一陣就要收回去了,我可不想再進去受罪。
哈哈好,天高任鳥飛!
李勇家人串親戚去了,李勇捉了只雞,爆炒了,又炸了盤花生,然後去村頭買酒。
回來時滿頭是血。
咋啦?黃老歪問。
和小賣部的打架了,那貨也是才放出來,三十多歲,可壯。李勇在臉盆裡洗臉。
靠他媽那會中!黃老歪說。
我賒酒,他不給。
面他去。
那貨一米九,二百來斤,打不過他。李勇朝裡面走去。
黃老歪忽然覺得渾身沒勁。
走吧。李勇出來了,揹著手,頭上的血又流到了臉上。
幹啥。黃老歪沒動。
面他啊!李勇右手從背後拿出來,一鐵棍掄翻了桌子,菜翻了一地。
哈哈,這才是李勇!黃老歪跳起來,接過李勇左手的鐵棍。
兩個人都揹著手,鑽進了雨幕。
傍晚時分,李勇家人回來才知道,李勇潛逃了。他和一個身材高大的陌生小夥子一起,把小賣部主人打成重傷,顱骨都打裂了。
兩個人跑進了市區,夜裡八九點,雨正急,兩個人摸進了軸承廠家屬院。
左玉梅把兩個落湯雞拉了進來。
我找找衣服給你們換上吧。左玉梅說。
不用了,姐,你給我拿點錢。黃老歪說。
左玉梅進了裡屋,拿出來五十塊錢。
有錢了還你。黃老歪說。
不急。左玉梅說。
那天那個公安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