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愛國還沒來。陳鋒說。

高四兒也說要來的。老哨說。

再等五分鐘,不來就走。潘雲飛說。

六指看手錶。他們幾乎都沒表,六指這塊手錶是上海牌,夜光的,一次掂包的戰利品。

五分鐘眨眼就過去了。

陳鋒,今天是你們負責腳踏車,都騎了吧?老哨說。

每人一輛。陳鋒說。

走吧。潘雲飛說。

三幫人馬匯成一處,浩蕩朝東邊湧去。

快下河堤時,一幫黑衣人騎車閃了出來。一律黑短袖,黑褲,左手白手套。

狄愛國那幫賊來了。

他們帶來了一箱白手套,大家分發了,還多餘一些,扔了。

免得打錯人。狄愛國說。

當時六指就看了小順一眼,那眼光讓小順很是思量了一陣。

現在不用戴。潘雲飛說。

哈哈,我們一幫戴,象夜襲隊。狄愛國說。

象開了閘的河水,人流從河堤高坡處湧下。

這是一場君子戰爭,雙方約好了。劉七有恃無恐,就約在自己家門口。離劉七家不遠有條路叫響水街,很僻靜,劉七就是在這條街一舉成名的,他們在這裡成功伏擊了當時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八零年這人因殺害警察搶奪槍支被槍決。

此時幽暗的街燈下,樹木籠罩的牆根,朦朧了一片黑影。大家或蹲或坐,屁股下面是磚和木棍。

劉七和三個人抽著煙,站在馬路牙子上,指點江山。

他們來了。劉七說。

響水街西頭,先是十幾個影子,接著是鋪天蓋地的人流,白手套晃動,棍棒迎風揮舞。

海嘯一樣漫卷過來。

劉七不戰自潰,力量太懸殊了,劉七隻有三十幾個,何況對方是玩命捲來。

如叢林中驚飛的鳥群,呼啦一下,無影無蹤了。

潘雲飛他們這一百多人氣沒處撒,棍棒一路打去,打到燈火通明處,正是附近地痞閒人們打牌的街道。總也有一百多人,散佈在一個個燈光雪亮的電線杆下。潘雲飛他們掩殺過來,見一攤打一攤,風捲殘雲打空了一條街。

第二天這裡冒出幾十個紗布裹頭的,很快被人們戲稱為白頭幫。

劉七被小孩們接連橫掃的事被道上人傳成了笑料,劉七惱羞成怒,準備網羅豪傑,來一場大規模的決戰。

許多年後,人界中年的潘雲飛從監獄裡出來,那時侯劉七已經大紅大紫,聞天海在道上一手遮天。聞天海給衣著質樸的潘雲飛接風洗塵,在一個豪華的帶舞池的包房裡,大家酒過三旬,菜過五位,劉七說了一句話。

雲飛,你不得不承認,你這人生是失敗的。

潘雲飛拍了桌子:自己兄弟從來不論成敗,你不是我兄弟,過去不是,今後也不是!

劉七冷笑:你好自為之,現在不是過去那種混法了,監獄一天,外界一年,你早就跟不上形勢了。

潘雲飛一杯酒潑到了劉七臉上。

聞天海一言不發,面帶微笑。

潘雲飛身邊一左一右坐著楚建明和黃老歪,兩個人也是一言不發,悶頭吃菜。

劉七身後站立的馬崽抖出雪白手巾,給劉七擦臉。

面無表情的劉七撥了手機。

包間門被推開了,進來十六個青年人,一色的黑西裝,平頭,身材剽悍,齊刷刷佔立了。

劉七說:給我賠禮。

潘雲飛說聲好的,站起來刷的抽出了手槍。楚建明和黃老歪也同時抽槍在手。

聞天海一串大笑,過來抱住了潘雲飛:雲飛,我的好兄弟,這是幹啥呀。

掃蕩劉七以後,平靜了一段日子,天還是那樣的藍,街道樹木蔥鬱。

這是一片道路狹窄的居民區,房屋參差不齊,看不清顏色的磚牆縫隙深陷,偶爾有人開門,吱呀聲刺耳。

這一帶叫水雲裡,潘雲飛家就在這裡。潘雲飛雖說還時不時在這一帶出沒,但沒有回過家。

潘雲飛家是兩間年久的平房,上面又自起了一層,狹窄的木樓梯裸在牆壁上。

此時是晌午,潘雲飛的父母,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並排坐在門前破舊的躺椅裡。老兩口雖說六十左右,但和八十沒有區別,沉重的生活讓他們過早的進入睜眼是一天,閉眼又一天的心態。

還有幾個老人,大家默默無語,彼此感受著時光流逝。

潘雲飛曾在一次喝酒時流了淚,潘雲飛說:每次想到我父母他們,早上起來等晚上,晚上睡醒是早上,一輩子受人白眼,就到頭了,我就覺得人活著真沒意思。我不要這樣活,我要轟轟烈烈的,我不能白來這一趟!既然到了那一天是死,那還不如早死,趁著有力量,頂天立地走過去!

潘雲飛的姐姐推著腳踏車回來了,是一輛破舊的昆車。車把上掛著兩塑膠袋蔬菜和麵條。

潘雲飛的姐姐叫潘祖國,比潘雲飛大八歲,二十五六了。她那時侯一直想改名字,可去了幾趟派出所,不是這原因就是那原因,一賭氣不改了。

潘祖國談了幾次戀愛,都吹燈拔蠟了,為此她很憂鬱。最近又談上一個軍人,很滿意,可煩心事馬上就來了。

前面談的那個脾氣暴躁嗜酒如命的工人又要和她和好,糾纏不休。

那個工人五大三粗,經常拎小雞一樣掐著她脖子把她拎起來。

前些時工人喝多了,又來鬧事,掂一瓶汽油,說要點她家,被鄰居報了警,派出所抓走拘留了。

眼看又快放了。

潘祖國那天碰見潘雲飛和黃老歪,說了這事,潘雲飛說不管,咱爸不要我,我也不要咱家,脖子一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