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放時陳鋒對號里人說了這麼一句:等我再進來,上鋪就是我的位置。
號裡昏暗悶熱,大門開啟的一瞬間,潮溼的涼氣撲進來,外面是瓢潑的大雨。
後會有期。聞天海說。
李智斌遞給陳鋒一把傘,過道里風雨捲進來,兩個人身上都溼了。當時分局和拘留號沒有分開,李智斌辦公室離這裡不遠,穿走廊就過來了。
前院裡大雨澆地,水柱四濺,李智斌揮揮手,閃進了區法院辦公室。當時公檢法是一家。
陳鋒一道影子朝外走去。
分局門前道路不寬,水流湍急,雨幕中陳鋒看到對面牆壁處一排人,都穿著土綠色帆布雨衣。
潘雲飛大笑著把雨帽掀開來。
慣例是洗澡理髮,出來的人都這樣,去晦氣,然後是擺酒席接風。
飯店是狄愛國安排的,提前訂了桌。
天空的烏雲飛快的捲動,雨沒先前下的急了,陳鋒潘雲飛狄愛國黃老歪老哨戚孬蛋楊國順一行二十多人來到了飯店,雨衣甩的嘩嘩響。
愛國,你破費了。陳鋒握了握狄愛國手。
啥吊話,誰叫我有錢。狄愛國說。
大廳裡分兩個桌坐了,擠的滿滿的。
南邊角落裡幾個獐頭鼠目的青年在喝茶,一個青年抓了幾盒煙過來了。
愛國!他喊。
我靠,我的哥!狄愛國忙站起來。
今天有啥喜事?隊伍快到齊了。青年把煙朝兩個桌上扔。
雲飛,陳鋒,這是老財哥。狄愛國給眾人介紹。
陳鋒潘雲飛幾個禮貌的跟老財握了手。
陳鋒剛從拘留所出來。狄愛國說。
小意思,我判三年,燒窯,打坯燒坯累個賊死,後來才混好了,在上面看窯孔,不用幹活了。老財說。
一起喝點?潘雲飛說。
不了,你們喝,我那邊還有人。
老財扔的是白盒時運煙,這種進口煙後來不見了。那時侯大家抽菸還混著抽,烤煙型混合型都可以,有什麼抽什麼。不過要是自己買,心裡都有一條槓。狄愛國抽的是高檔煙,號稱555不倒,就是艱難的時候,兜裡也是555兩盒。潘雲飛抽中檔煙,一塊多一盒,有錢的時候也這樣,不顯山不露水。至於黃老歪老哨和黑孩兒,買的就差了,兩三毛一盒的黑煙,要是橫得外財,則另當別論。戚孬蛋抽菸有講究,人前高檔煙,人後則抽不帶把的,一直是有錢人模樣。
大家都年輕,都好勝,喝起酒來山呼海嘯,有時候能喝到自己人打起來。
靠窗幾個很體面的客人,服務員都注意著他們,一個手勢就跑過去。
這些人衣著考究,談吐不凡,對身邊的一切充耳不聞。
只一個小姑娘例外。
這個小姑娘很可能是身邊那個高大中年男人的女兒,兩人有許多神似的地方。小姑娘不喜歡聽大人們說的那些枯燥話題,先是透過玻璃窗的雨簾看窗外的朦朧景緻,後來眼光轉向了那兩桌生龍活虎的壞孩子,一個英俊的身影使她恍惚了一下。終於想起來了,那天黃昏和同學去澡堂,快步如飛衝出幾個小青年,裡面就有這個英俊的身影。
又看到了他,小姑娘不禁有些激動,她甚至都想走過去了。
這時陳鋒正好看過來,四目相撞。姑娘笑了,陳鋒則低下了頭。
潘蓉!中年人喝一聲。
潘蓉目光收回來,兩手輕輕捏著衣角。
那邊已經喝的昏天黑地,人影在兩桌之間亂竄。
孩子大了,可是非卻越發辨不清了。中年人嘆口氣。
一幫子社會渣滓。另外幾個中年人說。
走吧。
走。
潘蓉隨他們走出去,沒有回頭。她不能回頭,高大的中年人就在身後。
飯店負責人和幾個服務員謙恭的送出來,黑色轎車在雨幕中平穩的駛了出去。
(15)
傍晚時候雨停了,天空灰雲徐徐。
顯得白亮的灰色屋簷淅淅瀝瀝滴答著水珠,建築在黃昏中變的古舊。
小紅袍俊朗的站在屋簷下,微風輕輕拂動他平滑的長髮。他拎一把卷起的黑傘,雪亮的傘尖不時划動一下。
許多在馬路上趟水的孩子,快跑起來時,水花犁開。不時有水濺到小紅袍筆挺的褲腿上。
當他再次看錶時,一個姑娘飛快走來。
如果把磚牆比成灰色潮溼的叢林,姑娘就是叢林中一朵盛開的白蘭花。清新秀麗的姑娘看到小紅袍,笑容燦爛。
一個優美的飛旋,姑娘拉著小紅袍的兩手轉了起來。
然後兩條影子走向河堤。
肖曉,最近這一段時間咱倆不能見面了。小紅袍輕輕扶著肖曉的腰,河堤上空朗寂靜,湍急的河水無聲。
恩。肖曉點著頭,兩隻手在絞著長長的辮稍。
風聲緊了,還是去年砍殘的那個人,托住關係了可能,我們得去外地一陣。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