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堪提及的過往

在談靜幼年的印象裡,父親只是一個模糊的名詞。在她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天家裡沒有人來接她,幼兒園的老師陪她在教室裡坐了很久,鄰居孫婷婷的媽媽才慌慌張張地來了。談靜只看到婷婷媽媽小聲跟幼兒園老師說了些什麼,幼兒園老師就把她交給了婷婷媽媽,那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教室裡開著燈,老師摸摸她的頭髮,非常溫和地對她說:「乖,跟齊阿姨回去,你媽媽有事不能來接你。」

那天婷婷媽媽用腳踏車把她馱回了家,談靜還記得一路上風很大,婷婷媽媽用自己的紗巾圍在她的脖子裡,一邊吃力地蹬腳踏車,一邊還問她晚上吃蛤蜊燉蛋可不可以。婷婷比她大兩歲,已經上小學了,趴在燈下寫作業。婷婷媽媽進門就忙著做飯,找給談靜一本小人書,讓她打發時間。談靜喜歡看小人書,所以就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吃飯的時候,婷婷媽媽把一碗燉蛋都舀進了她的碗裡,都沒有分給婷婷。吃完飯後是婷婷媽媽給她洗澡,那天她就在婷婷家裡睡。第二天上午的時候媽媽才來接她,她看到媽媽紅腫的雙眼和散亂的頭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爸爸走了,不是走了,是死掉了。

從此老師們看她的眼神,永遠帶著一絲憐憫。同學們倒沒有人欺負她,也沒有電影電視中常見的狗血情節,她和其他學生也沒有太多不同。那個時代,大家經濟條件都差不多,她家裡或許比普通的雙職工家庭困難一點兒,但左鄰右舍都肯幫忙,日子過得並不算舉步維艱。

她媽媽是音樂老師,還能掙些外快,到聶宇晟家裡教鋼琴,也是為了掙外快。在遇上聶宇晟的起初,談靜從來沒有想過,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在她的想像裡,自己應該和班上所有的女生一樣,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然後,過著平凡而普通的生活。那時候的喜歡與依戀,是一種很純粹的事情。直到她媽媽表示反對,她才覺得遇上了人生的第一個困難。

媽媽反對她的理由很簡單:她年紀太小。談靜也覺得媽媽說的有道理,起初媽媽是很鼓勵她跟聶宇晟通訊的,因為他們談的全是學習,或許媽媽覺得聶宇晟只是一個兄長,一個值得學習的楷模。等她進了大學一年級,鼓起勇氣向母親坦陳自己與聶宇晟不是普通的同學往來時,媽媽表示了最激烈的反對。

「你年紀太小了,還不懂談戀愛是怎麼回事。再說,聶家跟咱們家不是一回事,像他們那樣的有錢人,太複雜了。」

談靜沒有為這事煩惱很久,母親不讓她與聶宇晟往來,那就偷偷地寫信打電話好了。在她年輕單純的心裡,只覺得媽媽是杞人憂天。不過她和聶宇晟確實都太年輕,那麼等一等吧,等到畢業或許就足夠年齡,讓大人們正視他們的戀情了。

聶東遠太忙了,壓根不知道兒子在談戀愛。有一次他出國去了,聶宇晟趁機讓談靜去他們家玩,談靜不肯去。

「為什麼不來啊?」聶宇晟在電話裡十分不滿,熱戀中的人,總是希望時時刻刻都能看到戀人。

「我媽媽知道會不高興的。」

「你媽媽不是挺喜歡我嗎?」

「她喜歡教你彈鋼琴,她覺得你學習好……她又不喜歡你跟我談戀愛。」談靜小聲說,「反正我到你家去,不太好。」

聶宇晟也沒有生氣,反正兩個人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在河邊散步,放風箏,看劃小船的人偷偷用電網打魚。遇上販賣蓮蓬的小販,聶宇晟就買一束蓮蓬給她吃。通常小販會送一張荷葉,他們坐在河邊榕樹陰下,看遠處鷺鷥蹚水尋覓著小魚,然後剝開蓮子,邊吃邊聊。談靜會把蓮子殼放在荷葉上,聶宇晟偶爾拿起蓮子殼,套在手指頭上,用筆給蓮子殼畫上彎彎的眼睛和嘴巴,裝成木偶戲的樣子,用幾根手指扮演好幾個角色,逗她玩。夕陽透過榕樹的枝葉灑下來,晚風裡有蜻蜓三三兩兩地飛過,時光清澈如同水晶。

後來呢?後來?

談靜茫然地想,後來應該就是不久之後的事吧,那時候兩個人都從不曾想過,命運的陰影早已經悄悄接近。

直到母親去世,談靜也沒有想過,事情會變得有什麼不同。謝知雲的心臟衰弱,各種治療也只是延緩而已,在醫院進進出出了幾次,最後一次病發的時候,是在課堂上。上音樂課的時候她突然昏迷,學生們驚惶失措,找到班主任把她送進醫院,然後,她再也沒有醒來。

談靜當時還在外地的大學校園裡,接到電話後連夜趕回去,連哭都忘了,只急著四處籌集醫藥費。那時候學校還沒有改制,教育經費最困難的時候,老師們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何況她母親又不是什麼主課的老師,更不受重視。談靜借遍了親友,才交上第一筆住院押金。奜凡電芓圕毗鄰侑魚収菉,後來聶宇晟知道了,又給她匯了兩萬塊錢救急,可是最後還是沒能挽留住母親的生命,在醫院拖了十幾天,還是走了。學校派了兩個老師來幫談靜處理後事,因為謝知雲是在課堂上發病,被認為是殉職,教育局一層層複雜的手續辦下來,艱難地補償了一筆錢,金額正好讓談靜把親戚借債都還清了。談靜那時候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備受打擊造成免疫力低下,得了帶狀皰疹高燒不退,疼得沒有辦法,還是聶宇晟翹課趕回來,把她也送進了醫院,出院已經是半個多月後了,談靜這才鼓起勇氣回到家裡,收拾母親的遺物。

母親留下的財產不多,這麼多年來,母女相依為命,談靜也知道母親獨力供養自己上大學,殊為不易,不可能攢下什麼錢來。她把寥寥幾張存摺整理好,拿著母親的死亡證明,一家家銀行去跑,把錢轉存出來。每辦一筆,幾乎都要掉一遍眼淚。餘下的錢不夠她繼續上大學的費用,聶宇晟說:「以後我養你。」

那樣自信滿滿,她情緒低迷,只說:「你自己還是學生,拿什麼養我?」

「太小看我了!」

聶宇晟被她這麼一激,放暑假的時候就跑去做飲料促銷。那時候飲料競爭還不十分激烈,街頭促銷這種方式並不多見,他搞了一個街頭展點,僱了些同學打工,忙了一個夏天,除去物料人工成本等種種開銷,竟然掙了將近一萬塊錢。除了給她買了枚胸針,還把餘下的錢存進她的戶頭,給她當下學期的生活費。

「為什麼買胸針送給我?」

「因為我希望最靠近你心臟位置的那樣東西,是我送的。」

情人間的甜言蜜語,再多再濃也不嫌膩吧?

就是因為這次的暑期打工,聶東遠才發現兒子在談戀愛。推廣經理覺得這種街頭促銷方式效果很好,當成經典案例一層層報上去,負責快消業務營銷的副總,終於認出了照片裡的促銷負責人是老闆的寶貝兒子。聶東遠這才知道兒子頂著酷暑賣了一夏天的飲料,成績斐然。

聶宇晟在大學期間,除了每個月有五千塊的固定零花錢,其他購物如電腦衣服這種東西,都可以刷聶東遠的附卡。聶東遠就詫異了,為什麼兒子要去頂著烈日曬兩個月,站在街頭做促銷?他缺錢嗎?他當然不應該缺錢。那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呢?這個兒子從小嬌生慣養,保姆叫他早早起床上學都得費九牛二虎之力,什麼事能夠讓他肯放下架子去吃苦?一定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很重要,一定要查出來。

等知道談靜其人之後,聶東遠沒有見談靜,他覺得犯不著。他直接叫人送了張十萬塊的支票去給談靜,那人客客氣氣地說:「談小姐是聰明人,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談靜雖然內向,卻也有自尊,更兼年輕氣盛,反問了一句:「那麼在聶先生眼裡,我和聶宇晟的交往是一種災難嗎?」

倒把來人問得怔住,回去告訴聶東遠。他哈哈大笑,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小姑娘伶牙俐齒的,不用和她一般見識。」

聶東遠確實沒把談靜放在眼裡,一個剛念大學的小姑娘,除了長得漂亮,能有多大的殺傷力?這種事情越是打壓越是反彈,聶宇晟的性格他十分清楚,他不打算再嘗試棒打鴛鴦,省得真把兒子跟這小姑娘逼成了一對鴛鴦。在他看來,這種年紀的戀情都是一時痴迷,聶宇晟正在迷戀這姑娘的勁頭上,自己做什麼都只會適得其反,不如靜觀其變。

聶東遠第一次真正覺得談靜是一種威脅,是聶宇晟堅持要換專業的時候。當初聶宇晟高考選擇第一志願生物工程的時候,聶東遠已經非常失望了,但多少還算跟自己的公司產業沾邊,所以他隱忍著沒說什麼。沒想到聶宇晟竟然申請換到臨床醫學,因為跨學院換專業需要校長簽字,所以最後驚動了聶東遠,他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他飛到兒子的學校所在地,跟聶宇晟一席長談,聶宇晟還是那樣子,不願意跟他說的話,就半個字也不肯說。但他通過各種渠道收集資訊,終於明白了兒子為什麼鬼迷心竅要學醫,當初他反對聶宇晟跟談靜在一起有一個理由:談靜的媽媽有心臟病,不知道會不會遺傳,對下一代風險太高。當時他拿這個理由反對的時候,聶宇晟也沒有說什麼,可是竟然為了這個理由去學醫,聶東遠終於不再輕視那個姓談的小姑娘,在兒子心目中的地位了。feìfaηtχt

「她不適合你。」他苦口婆心地勸兒子,「你跟她不是一個環境長大的,現在是沒有什麼問題,將來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你學醫就能保證什麼嗎?醫生能救人,可是也不是萬能。你這麼聰明一個人,怎麼想不明白呢?」

聶宇晟完全無動於衷:「您已經這麼有錢了,還需要我娶一位有錢的大小姐,以便增加您的財富嗎?」

聶東遠的公司那時候剛剛在香港上市,順風順水,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哪裡容得下兒子這樣忤逆。不過他沒動聲色,從兒子這邊著手,不會有太大效果,那麼就從談靜那邊著手吧。

聶東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談靜,談靜仍舊能夠清楚地記得。聶東遠為了這次談話,特意約在一間五星級酒店的咖啡廳裡。咖啡廳里人很少,空調的冷氣很足,他也沒多說什麼,見到談靜就說:「你不能和聶宇晟在一起,你和他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你媽媽活著的話,也會堅決反對的。」

那時候談靜很單純,於是傻乎乎地問:「這跟我媽媽有什麼關係?」

聶東遠沒說話,只將一張照片輕輕推到她面前。談靜看到照片裡的人是自己的媽媽和聶東遠,背景是香港山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無數摩天高樓似瓊樓玉宇,美得像個夢。談靜沒去過香港,但看過很多的tvb電視劇,這樣浪漫的地方,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談靜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去過香港,有一段時間媽媽倒是去過外地培訓,那時候談靜已經住校了,媽媽真實的行蹤她一無所知。

談靜簡單的思維一下子沒法接受這麼複雜的事情,她要想一想才能明白,為什麼媽媽會跟聶東遠在香港拍這張照片。

「你媽媽很喜歡維港,說這世上她能想像最美好的事情,大約就是在香港的半山有一套房子,可以天天看見蔚藍的海。晚上的時候有許多燈,像是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掉下來。」聶東遠不緊不歉,不曾幫助過你什麼。不管你怎麼想,我打算把香港半山那套房子過戶給你,只要你答應不和聶宇晟來往。你們不合適,在一起會有很多很多的問題。」

談靜沒了分寸,只說:「我要想一想。」

「非,凡論,壇首,發~你媽媽是個好女人,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花過我什麼錢,她跟別人不一樣,她不是為了錢跟我在一起。她常常提到你,希望你可以快快樂樂地長大,幸福安寧地生活。聶宇晟的脾氣或許你不知道,很多年前我想過再婚,但他以死相逼,就從家裡陽臺上跳下去,幸好摔在草坪上,只是把胳膊摔折了,把我嚇壞了。他不讓我結婚,我就不結婚了。這孩子從小沒有母親,特別敏感,他不希望有任何外人來打擾我們父子。我跟你媽媽的交往,都是瞞住他的。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如果你要讓他知道,你自己選擇吧。」

談靜的心裡亂糟糟的,一個人搭公交回校園,包裡還有一個紙袋,是聶東遠給的香港那套房子的房契。他說:「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媽媽的。」談靜想到母親最後躺在醫院的情形,就忍不住想要流眼淚。父親去世十幾年,她對爸爸的印象已經淡化得若有若無,只是家裡牆上掛的一張全家福,還是她週歲的時候拍的。照片裡的父親是個眉目清俊的年輕人,她對父親的全部印象,也就永遠定格在照片的那個影像上。十幾年過去了,媽媽沒有再嫁,她習慣了和母親一起生活,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會不會有再結婚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她的自私,所以母親從來沒有跟她談過這方面的問題。母親就像個真正的未亡人,孤零零獨自拉扯著她長大。

那幾年社會風氣已經漸漸開化,離婚與再婚都不再是被人指指點點的事情。可是媽媽從來沒有提過,她也就習慣了。她從來沒想到聶東遠會以那樣的口氣提起她的母親,媽媽確實是個好女人,安靜,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左鄰右舍可憐她們母女倆,什麼事都惦記著幫她們一把,還在燒蜂窩煤的時候,鄰居不論誰家買煤,都會幫她們買一百個,碼得整整齊齊在樓道里。媽媽很少求人幫忙,而且很努力地回報鄰居們的各種關照。

如果不是為了考慮她的感受,或許媽媽會再嫁。談靜非常內疚地回到校園裡,她需要冷靜地想一想,她與聶宇晟的問題。她把聶東遠的話想了又想,想起去年的時候,聶宇晟失魂落魄地來找她,當時他什麼都不肯說,發了一場高燒,嚇得她提心吊膽,最後聶宇晟才告訴她,自己的父親曾經有過一個情人,還有一個孩子。這件事給聶宇晟的打擊很大,他幾乎覺得父親背叛了,要離開自己,重新再建立一個家。

談靜想到這件事情,就知道聶東遠沒有說謊,聶宇晟不願意父親再婚,聶家的事情太複雜了,就像媽媽說的那樣。這樣的有錢人家,她不應該摻和進去。可是她愛聶宇晟,聶宇晟也愛她,這種愛戀單純而簡單,她從來沒覺得,聶宇晟的家庭環境,會給這段戀情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得知自己媽媽與聶東遠的交往之後,她真的覺得不安了,媽媽生前的激烈反對,似乎正印證了聶東遠的話。如果她和聶宇晟交往,媽媽是不會贊成的。

談靜說到這裡,不知不覺就沉默了,盛方庭也沉默了,寂靜的病房裡,甚至聽得見遠處走廊上護士推動小車的聲音。咯咯吱吱的,是橡膠輪劃過地面的聲音。過了不知多久,盛方庭才問:「你就是因為這件事,離開聶宇晟?」

「不是。」談靜的目光似乎更迷茫了,「這件事情讓我猶豫不決,可是真正讓我覺得,不可以跟聶宇晟在一起,是因為另一件事。」

「是什麼樣的事情?」

談靜又沉默了片刻,似乎並不願意提起,可是最後她還是說了:「聶東遠當初白手起家,是把一家集體所有制的飲料廠,變成自己的私營工廠。」

盛方庭點了點頭:「業內人士都知道,這家飲料廠有近百年的歷史,原來是一位老華僑辦的,解放後公私合營,文革後又改成集體所有制的工廠,最後被聶東遠以很便宜的價格盤下來。從這一家工廠,他開始做保健飲料和礦泉水,四年內迅速擴張,做到市場佔有率第一。一直到現在,東遠的保健飲料、純淨水、果汁、軟飲料……仍舊在市場中佔有很大的優勢,尤其是保健飲料,市場份額一直特別穩定,即使像可口可樂那樣的公司,也都拿東遠沒有辦法。」

「東遠起家的時候,就是靠這款保健飲料,據說是六十年老配方,是那位老華僑在公私合營之後,交給國家的。那家工廠,也就是靠這張配方才在計劃經濟時代存活了那麼多年。我爸爸是技術科的,之前一直負責保管那張配方。他不是意外出車禍,是有人殺人滅口。」

談靜說到這裡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彷彿第一次看到母親的那本日記。謝知雲心細,雖然寫日記,卻把日記放在一個特別的地方,談靜都不知道媽媽有寫日記,母親去世很久之後,她在收拾家裡的衛生的時候,意外地從蝦醬罈子裡,發現了這本日記。

說是日記,其實隔好幾天才記一次,似乎更像是一本週記。在這本日記裡,謝知雲詳細地描述了丈夫的死亡,那樣突然,那樣倉促,讓她不敢相信,丈夫會因為一場車禍,就那樣猝然地離開自己和女兒。車禍之後的幾天,她的記載很零亂,但是後來的日記漸漸地有條理。肇事者一直沒能找到,因為是在下班的路上,工廠按工傷計算了撫卹金,數額不多,因為談少華的工齡不長。而且那個時候工廠已經瀕臨破產,正在打算拍賣,據說有港商想要買下工廠。八十年代末,招商引資還是特別稀罕的事情,所以當地的政府還有主管部門,都大力地推進此事。工廠里人心惶惶,沒有太多人關心一個技術人員的意外身亡。謝知雲總覺得車禍有蹊蹺,因為現場種種證據顯示,是一輛大卡車,而且有數次撞擊的痕跡,這不像是意外事故。但交警說,可能是因為司機發現撞傷人之後,索性就再次肇事,把人撞死。因為那個年代,賠償車禍對車主來說,亦是一個天文數字,撞殘了的話,後續的賠償更是沒完沒了,有些司機會選擇鋌而走險。謝知雲當時心都碎了,一心想把肇事者找出來,可是憑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去追查?跑了幾趟交警大隊之後,謝知雲絕望了。

後面很長一段時間的日記,都是記載生活瑣事,字裡行間,都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憐愛。談靜當時翻過這些文字,只覺得母親不易,獨自撫養一個孩子,家裡的水龍頭壞了,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四處噴水,等到鄰居回來,才有人幫忙用鐵絲擰上。老式的家屬樓,有諸多的不便,好幾家人合用廚房,液化氣沒了,謝知雲也扛不動氣罈子,都是請人幫忙送到液化氣站去換氣。明明是很辛酸的生活,母親卻努力把她打扮得乾乾淨淨,週日也帶她去公園玩,從來沒讓她覺得,自己比同齡人缺少什麼歡樂。

袁家福的名字出現在日記的後半本里,那篇日記很長,談靜第一眼看到袁家福這個陌生的名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不祥感。謝知雲花了很大的篇幅來寫袁家福這個人,他連續跟蹤自己上下班,謝知雲還以為是遇上了壞人——獨自帶女兒生活,她比常人警惕,家裡的門窗永遠鎖得好好的,怕小偷,怕門前是非多。上下班的路上,她發現自己被陌生人跟蹤,於是悄悄告訴同一個辦公室的男同事,幾個男老師試圖截住袁家福,他卻倉皇地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