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琴知道他的習慣,因為他生日正好同前女友生日同一天,所以自從跟前女友分手之後,他就不過生日了。她說:「我在往你傷口上撒鹽呢,你為什麼還這麼淡定。」
聶宇晟說:「什麼傷口,早就好了。不過生日是因為太累了,今天做了兩臺手術,明天還有大夜班。」
舒琴笑了笑,她說:「對不起,我喝醉了胡說八道,你別跟我計較。」
她確實喝了不少酒,車子裡都是她身上的酒香,聶宇晟說:「你還是直接回家去吧,一個女孩子孤身去吃宵夜,你又喝過了酒,不太好。」
舒琴說:「沒事,我就是不願意一個人回去對著空屋子。」她有點傷感地說,「靜得像墳墓似的,覺得自己像個未亡人。」
把舒琴送到了地方,聶宇晟開車回家,想起她說的,自己何嘗不是有點不願意回家去,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一段幾乎耗盡生命中全部熱情的戀情,把他和舒琴一樣,變成了外表正常,內心灰燼的未亡人。在生活中,他們仍舊像所有人一樣正常地活著,為了工作為了事業忙碌,可是一旦回家孤獨地待著,就像是一個囚徒,心靈的囚徒。
不知不覺,車子停了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走錯了路。這條路並不是回家的那條路,可是他為什麼開車到這裡來?
他又想起那個晚上,自己開著車,一路跟在公交的後面,看著談靜下了車,他又開著車,跟著她慢慢地走。
這麼多年過去,隔著山重水遠的往事,也許愛情早就稀薄得像是清晨的一顆露水,在太陽昇起之後,慢慢地蒸發。可是他的心卻是一個封閉的容器,不管這顆露水如何蒸發,始終都會重新凝結,然後匯聚,滾動在心的容器裡,無處可去。
他把車開到了那條小街上,然後停下來。他對自己說,這樣的事情,是最後一次了。早上當他把錢撒掉的時候,他就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在嚮往事告別之前,他忍不住想要來看她最後一眼。
從此後,就當成是陌路人吧。
他把車燈熄掉,也許談靜早就下班回家了,也許她還沒有下班,怎麼說得準呢。就像一場愛情的結局,他曾經那樣千辛萬苦地愛過,最後,卻是一場惘然。他坐在那裡靜靜地悼念,是的,悼念過去的一切。
談靜終於回來了,雖然天色已晚,雖然路燈並不亮,可是在很遠的地方,他已經一眼認出了她。她揹著孩子,一手拎著一個盒子,走近了才看出來,那是個蛋糕盒。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母子兩個很高興的樣子,一路走,一路說著話,就從他的車邊走過去了。他聽到孩子軟軟嫩嫩的聲音在問:「媽媽,爸爸呢?」
他聽到談靜的聲音,說:「爸爸在加班。」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車內,原本曾是他的愛情,可是早就與他無關。現在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有人替她過生日,而自己,只是一個純粹的傻瓜。不過一切早就已經結束了,他慶幸地想,終於都結束了。
在昨天晚上接到她電話的那一剎那,在今天早上他抓住紙幣撒手的那一剎那,在剛剛聽到她溫言細語跟她兒子說話的那一剎那。
曾經有許多時候,覺得生不如死地痛苦,熬過來卻發現,也不過如此。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當愛已成往事,而是你以為刻骨銘心的往事,在對方的眼裡,不過是早已遺忘的一粒砂。對方甚至會停下來,輕鬆地倒倒鞋子,把這粒硌腳的砂粒磕出來,不屑一顧。
聶宇晟,這麼多年你終於死心了吧。
他對自己說著,除了去買一個新手機,更下決心換一個新的手機號碼。
第二天談靜上班,值班經理突然把她叫過去,問她:「昨天的流水呢?」
談靜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昨天下班之前,她已經列印了一份收銀機的流水交給值班經理了。
「我交給您了……」
「店長還要一份,去打吧。」
有時候收銀流水有問題,也會重新列印一份,談靜於是去重新列印了一份昨天下午的收銀流水,交給值班經理。值班經理翻看了一下,問:「一共賣掉四個生日蛋糕?」
談靜答:「是的。」
生日蛋糕這種東西不像店裡的其他西點,生日蛋糕雖然利潤高,但不見得每天都有人買。
「三個外送,一個當場做當場帶走。」
梁元安記得很清楚,因為昨天他是值班的裱花師傅。店長問到他,他馬上就回答了。
「那為什麼盒子少了一個?」
店長表情嚴肅,指了指操作間架子上放的生日蛋糕盒。店裡大的蛋糕盒都有清點盤存,但有時候有損耗,也是正常。
「我昨天替客人裱完蛋糕,裝盒的時候不小心壓破了一個,就丟了。」梁元安答得很輕鬆,「小李他們也看到了。」
「你昨天裱了四個蛋糕?」
「是啊。」
「你沒有記錯?」店長輕描淡寫地問,「是不是裱了五個蛋糕?」
「就是四個。」梁元安一口咬定,「我記得很清楚。」
店長似乎是冷笑了一聲,說:「監控錄影裡拍到你裱了五個蛋糕,還有個蛋糕呢?又少了一個盒子,是不是你私自拿出去賣了?」
談靜睜大了眼睛,他們這間店並不大,一共有兩個監控探頭,一個對著收銀臺,一個在冷櫃上方,冷櫃上方那個基本可以看清楚全店的情況,收銀臺那個和銀行櫃檯的一樣,可以清楚地看到收銀員所收的每一筆錢。可是操作間裡是沒有監控的,第一是因為操作間不大,各種架子放得滿滿當當,還有烤箱也在裡面,並沒有合適的地方裝監控探頭。第二是因為本來操作間和店堂就是透明的玻璃隔斷,一舉一動外邊都看得到,顧客也看得到。
她昨天只顧著埋頭收錢,人少的時候也在發愣,完全沒有注意操作間裡的事。她抬頭看王雨玲,只見王雨玲臉色煞白,朝著她直使眼色。
到這種地步,梁元安反倒很輕鬆似的:「裱壞了一個,就當損耗了。」
裱花師每個月都有損耗指標,梁元安因為技術好,所以很少有損耗。他這樣說,店長也無可奈何。只能追問:「那裱壞的蛋糕呢?」
「都快下班了,就吃了。」
店長說:「按規定,過期的麵包和蛋糕可以扔掉,但剛做的生日蛋糕可以在冷藏櫃裡放三天。你一個人吃了?」
梁元安脾氣本來就不好,這個時候也硬倔起來:「就是我一個人吃了,要怎麼樣你說吧!裱壞的蛋糕不都是吃掉的,放三天吃掉跟昨天吃掉有什麼區別?難道就因為我們吃的時候沒叫你?」
話說得很難聽,店長面子也下不來,直接轉過臉去看值班經理:「裱壞的蛋糕你看過才可以報成損耗,他叫你看了嗎?」
值班經理說:「沒有。」
「那就是盜竊,而且盒子也少了一個,誰知道你是不是拿出去賣了。」
談靜不能不出聲了,因為在店裡,這種事處理得特別嚴重。梁元安如果被定為盜竊,就會馬上被辭退,而且從此被列進黑名單。所有西點店都不會再聘用他作裱花師。談靜並不傻,她知道昨天那個蛋糕肯定是梁元安做了私下裡拿出來的。因為裱花師如果故意把花裱壞,這蛋糕肯定算損耗,最後分給店裡人吃掉。梁元安可能是想佔這麼一點小便宜,可是做事不周到,沒有給值班經理看過,以為僥倖可以過關。
「店長,這事不怪梁師傅。」談靜臉已經漲紅,「是我請梁師傅幫我做了個蛋糕,因為是員工折扣要申請許可權,我就想今天跟值班經理說,把錢補進去,還沒來得及補。」
王雨玲站在她後面,直拉她的衣角,她只裝作不知道。梁元安說:「不是談靜……」
「昨天我生日,所以請梁師傅做了個蛋糕。」談靜大聲打斷梁元安的話,「梁師傅你別說了,是我的錯。你仗義我謝謝你,可是你要被開除了,就沒有蛋糕店再請你,你學了這麼多年裱花,為我的事太不值得了。」這話讓梁元安震動了一下,西點這行其實圈子很小,如果他因為盜竊被開除,基本就上了全行業的黑名單。他家裡條件並不好,好容易現在因為裱花技術能拿一份不錯的工資,鄉下的父母還指著他寄錢回去蓋房子。他嘴角動了動,終於忍住了。
「昨天是我生日,所以才請梁師傅做蛋糕。」談靜對店長說,「不信您可以看我的身份證,店裡也有登記。」
店長也沒想到她會出來說話,他並不常到店裡來,對談靜的印象就是挺老實挺內向的一個員工,收銀上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岔子,在店裡做了很多年,印象中挺可靠一個人。
可是這事情做得太不可靠了,店長有點不相信,追問了一句:「談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這不是開玩笑的。」
談靜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了店長一眼,他的表情很嚴肅,似乎不相信她所說的話。她輕輕點了點頭,說:「是我錯了,我真的打算今天把錢補上的,正要跟經理說,您就來了。」
「你都做了這麼多年的收銀員,你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店長對談靜印象挺好,所以語氣很重,「這是要開除的!」
「我知道,是我錯了。梁師傅也是拗不過情面,您別怪他,他挺仗義地把這事攬到自己身上,就是同情我,怕我丟飯碗。」談靜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店長表情很難看,最後說:「那你把錢補上,自己辭職吧。」
這已經算是很輕的處分,一般這種情況會視同收銀員貪汙,直接開除不說,甚至會報案。雖然金額很少,但因為收銀跟大量現金打交道,所以公司在這方面,管理制度都是十分嚴厲的。
「謝謝店長。」
店長十分失望,說:「你是老員工了,唉……」他轉過臉去問值班經理,「下午誰當班,叫她先來接談靜的班。」
談靜把賬目清理了一下,早上還沒有開始收銀,所以非常簡單,只把昨天的錢補上。當月工資當然不能算給她,因為算她自己辭職。王雨玲一邊幫她收拾,一邊都快要哭出來了。談靜只抽空跟她說了一句話:「叫梁元安千萬別犯傻。」
梁元安這個人愛面子講義氣,說不定就會衝出來把事一五一十全說了。梁元安跟談靜不一樣,他是憑手藝吃飯的,要是當不成裱花師,就什麼工作都不能幹了。王雨玲一直很擔心,所以一直在操作間那邊走來走去,直到店長走了。
談靜跟接班的收銀員交接完賬目,就直接走人了。店裡其他人都在上班,沒有人送她,她一個人走在大馬路上,太陽明晃晃照著,才覺得難受。
生活就是這樣,剛剛給你一點點甜,就會讓你吃更多的苦。
縱然她已經習慣了,可是這兩天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讓她覺得沒有力氣再掙扎。孫志軍還在派出所裡沒訊息,她又丟了工作,柴米油鹽,房租水電,還有平平的醫藥費……
她坐在滾燙的馬路牙子上,捧著下巴發愣。
瀝青路面在驕陽下蒸騰起一層熱浪,旁邊的槐樹無精打采低垂著枝葉,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連清潔工人都在斗笠下圍著毛巾,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怕被陽光曬傷。
她到哪裡再去找一份工作呢?
沒有大學文憑,沒有一技之長。連賣苦力,她只怕都不夠格。
她怕自己中暑,只坐了一小會兒,就站起來,去不遠處的報刊亭買了份報紙,不論如何,她得先找到一份工作。天無絕人之路,她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她買了報紙就去接孫平,孩子不論何時看到她,都非常高興:「媽媽你今天這麼早下班?」
「嗯。」
「今天玫玫姐吃冰淇淋了,可是陳婆婆說,我不能吃冰的,吃了會不舒服,所以婆婆專門切了西瓜給我吃。」
天氣太熱,從陳婆婆樓上走出來,她已經一身汗,何況孩子看到別人吃東西,總是嘴饞,那是天性。她柔聲說:「平平是不能吃冰淇淋,婆婆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孩子點點頭,「感冒就又要去醫院打針,我不吃冰淇淋。」
「回家媽媽打豆漿你喝。」
「好。」
本來生活再困難的時候,她也給孩子買奶粉喝,可是後來國產牛奶出了事,進口奶粉買不起,她就咬咬牙買了臺豆漿機。
家裡也是悶熱的,她把窗簾全放下來,又往地上潑了涼水,然後開啟電扇,這才顯得涼快一點。孩子看她操作豆漿機,問她:「媽媽,豆渣好吃嗎?」
每次打完豆漿她都捨不得把豆渣扔掉,放點鹽炒炒也是一盤菜。她笑著說:「豆渣好吃,晚上我們炒豆渣吃好不好?」
「爸爸喝酒的時候,最喜歡吃豆渣。」孩子忽閃著大眼睛看她,「媽媽,爸爸呢?他還在加班嗎?」
她的手頓了頓,孫志軍還在派出所裡,沒有任何訊息。她總是下意識從難題前逃開,可是也有逃不開的時候。不管怎麼樣,孫志軍仍舊是她合法的丈夫,孫平的父親。
她揀出幾顆豆子放在碟子裡,倒上一點清水,說:「平平,我們來看豆子發芽,等豆子發芽了,爸爸就回來了。」
「好!」孫平拍起小手,「等豆子發芽嘍!」
晚上的時候,她臨時把孩子託給開電梯的王大姐,自己去了醫院。醫院裡人多傳染源多,孫平本來免疫力就不好,如果不是看病,她儘量避免帶孩子去那種地方。
這次她又拿了一千塊錢,事到如今,只能花錢免災了。
這次馮競輝的妻子也在,看到她之後仍舊沒什麼好氣,不過她遞上一千塊錢,馮競輝的妻子也收了,說:「把自己男人管緊一點兒,別讓他在外頭橫行霸道的。這次打了我們,我們算是好說話的,下次打到別人,別人能輕饒你嗎?」
談靜低聲說:「謝謝您,我會好好勸他。」
「都是女人,你也不容易。」馮競輝的妻子說,「我們老馮也是無心的一句話,你別往心裡去。這次我們不會告,派出所那邊,我們就認調解了。」
談靜心裡疙疙瘩瘩的,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是千恩萬謝。回去的路上,心裡就跟落了一塊大石頭似的輕鬆。
她回到家時,孫平已經在王大姐那裡睡著了,她抱著孩子上樓,摸黑進了屋子,把孩子放在床上。窗戶裡漏進來一點點光,正好照著窗臺上那個擱著豆子的碟子,淺淺的一點水,映出細微明亮。豆子還沒有發芽,可是已經鼓鼓地膨大了許多,等天亮的時候,就會長出豆苗來。
明天,明天孫志軍就能出來了吧?
對孩子的願望,她總是儘量滿足,因為在這個世上,讓自己失望的事情已經有很多很多了,所以每次答應孩子的事,她總是儘量做到,不讓孩子失望。明天豆子會發芽,明天孫志軍應該能回來了。